“是啊!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迎着灿烂的光,两个人同时伸出了手掌……
天台之下,天穹之顶,弧形的玻璃窗将两个沧桑的身影照得格外高大。傅觉民和毕心武站在窗前盯着那块心病——没有完工的数控车间。
毕心武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有气无力地甩出一个惊叹号:“唉!”
傅觉民紧绷着脸,忽然笑了。
毕心武费解地张大了嘴巴,惊叹号弯成了问号:“董事长?”
“还记得海工三侠客?”傅觉民舒展着眉头。
“三侠客!”那问号顿时被毕心武抛到了脑后,和煦的阳光填满了他额前的皱纹。
在海工,记得三侠客的人可不多了。
当年,三侠客的名号如雷贯耳,为海工捧回了满墙的奖状,更是行业内的明星。
毕心武拍起胸脯:“当年是我和王立山代表海工起草了JB4368《数控卧式车床性能试验规范》,那可是行业内独一份啊。对了,董事长还参与了GB8801、9888的技术标准,这些标准现在也在行业内应用呢。”
傅觉民的眼里放着光:“我记得有一年去北京领奖,我、你、王立山是戴着大红花下火车的,那叫一个风光。”
毕心武笑了:“这都是王立山出的馊主意,他说不用出站,直接坐北一线通往冶炼厂的火车就行,在咱厂直接下车,方便。可是北一线到咱厂没有站,他说火车司机是他二舅,给面子。结果呢?”
“结果,他带着咱俩偷偷摸摸上了火车,那趟车拉的是煤,大红花都染了黑边儿了。”傅觉民也笑了。
“关键的是火车司机不是他二舅,咱们是被轰下火车的。”毕心武笑开了花。
傅觉民摆手:“虽然是被轰下车的,但是下车的地方正好是咱厂的小西门,咱们上班都没迟到!后来我发现,他最爱看的就是《铁道游击队》。”
“哈哈……”
明亮的玻璃窗拉长了两道并肩的身影。
“时光不饶人啊!”傅觉民落寞地叹口气。
“年轻真好啊!”毕心武感叹。
傅觉民的眼底浮动着隐隐的悲伤:“王立山现在是威远重工的总经理,咱俩守着海工,连刀都快握不住了!哪有侠客的影子!”
毕心武面带愧疚:“说起来,是我对不住王立山。当年是他主动下岗,成全了我!”
“说起来,我也有责任,我应该顶住压力保下他,不就是一个名额嘛!”傅觉民恢复起领导的风范,“这是我和他的一个心结啊。”
毕心武红了眼睛,嘶哑地说道:“不仅仅是一个名额,那些年,一个名额的背后是一大家子人,一条命,一个人的一生啊!”
“一生!”傅觉民捂住胸口,那里有一道陈年的旧疤。伤口早就愈合了,今天却莫明地疼。他颤抖地拿起桌案上那封厚厚的信,脸色沉了下去。
毕心武撇了一眼,心中猜个大概。故意大声说道:“图南这孩子,一点不随王立山,咋总跟咱们唱反调呢!”
“他唱的是反调?”傅觉民翻开信,指着一个个触目的数字,“图南指出的问题,不就是咱们三侠客定下的目标吗?当年咱们底子薄,技术弱,还深陷三角债,实在没办法研发大型数控床子。没多久,厂子濒临破产,要啥没啥,多亏了国家的好政策才活下来。后来忙着重组、搬迁,借着进入世贸的东风开拓海外市场,好不容易把市场铺开了,有了点好成绩。现在,谁见了我都要说上一罗筐的好话,但是我心里明白,咱们这是扬长避短式的发展策略,我很自责!”
毕心武的情绪激动了起来:“董事长,海工能走到今天多不容易啊!那些年,有多少和海工一样的老国企都倒下了。在大街上,随便拽个人,都能绘声绘色地说出一把那些年的辛酸泪。可是谁真正趟过河?顶过雷?谁能知道一边被人骂、被人打,还得咬牙顶住的难处?谁知道你半夜偷偷摸摸地将老婆孩子送回山东老家的无助?谁知道你胸口挨刀,还得替人求情的痛苦?现在,海工腰板粗了,大家都高兴啊!我知道董事长的心结,那也是我们海工几代工程师的目标。可是,这需要时间,需要一大笔研发资金,不是嘴出来的!”
傅觉民点头:“除了时间和研发资金,还需要人才!全厂人都明白的道理,没人敢说,只有图南说了出来。”他用力地点了点信纸,眉宇间透出几分羡慕,“王立山生个好儿子啊!”
毕心武心中一喜:“董事长,这么说,刚才在会议室……”
傅觉民扬起嘴角:“年轻人要有紧迫感,有了压力,才有动力嘛!”
毕心武在心里连说了三个老狐狸,嘴上却说:“董事长说得对,压力大,动力大,才能出成果!”
傅觉民摆手:“想说我老油条就大声说出来,不用憋在心里。”
“我哪敢啊!”毕心武悻悻地瘪了嘴,转过话题,“时间我们可以争取,人才也有,这研发资金……董事长,实不相瞒,设计院的账上只有封存的工资,现在买备件、测试的钱都是欠款。”
“现在咱们摊子大,铸造厂、热处理、主轴、齿轮、电装、成套再加上五个主机厂都等着米下锅呢。”傅觉民深吸一口气,“研发资金的事情我来解决,临走前,必须咬出一笔钱!”
咬出一笔钱?毕心武听着这敏感的字眼儿心好疼。
傅觉民拍过他的肩膀,语调缓慢地说道:“你尽快监督图南去干,他专业技术强,性子高傲,还得多磨练。宋腾飞也是个好苗子,虽然他和刘晓年走得近些,能力还是有的。他和图南是一副好盘架儿,海工的新侠客,咱们要知人、善用!”他刻意地看了毕心武一眼。
毕心武会意地点头:“嗯,知道,小宋是个聪明的孩子,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拎得清的。”
“那就好啊!新一代要扬帆起航了。”傅觉民无比坚定地说道,“当年小米加步枪赶走了侵略者,狭路相逢勇者胜,靠的是坚定的信念!我们海工人也有坚定的信念,我们必须研发出高精度的数控机床,一代人干不出来,两代人干,代代人接棒,一定能干出来!”
“嗯!”毕心武的胸膛热情澎湃,仿佛戴着一朵鲜艳的大红花,脸上写满了荣耀、骄傲和对未来的向往。
傅觉民站在窗前,肃穆地仰望天穹,这个经过大风大浪的改革者比谁都渴望春风的到来。他情不自禁地张开双臂,感受着改革春风的涌动,大声说道:“风好正扬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