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熟悉的画面让王图南想起了老厂,老厂很大,除了生产,还有绕不开的烟火气儿。工人师傅们在工作之余最喜欢养猫、喂鸟、捞鱼了,每个车间,每个工段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宠物。
闲暇时,他们还互相比试。自从搬了新厂,老师傅少了,老物件儿少了,一切新风貌,新厂貌。养猫、喂鸟的几乎没有了,更别提捞鱼了,这是他第一次在厂内看到如此真切、浓烈的画面。
王图南起了兴致,他坐在长条椅上,抓了一把小黄米扬了出去,贪嘴的小家雀儿呼啦啦地从大杨树上落下来,蹦哒哒地吃了起来。
王图南扬起嘴角,浮躁的内心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轻轻翻过借调报告,报告的最后附着课题计划,也是他的军令状,这是一项国家级的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所属先进制造技术领域,资金来源一部分是国家专项资金,一部分企业自筹。
他的工作方向是给南方某大型发动机制造企业研发柴油发动机自动生产线研发数控机床。这种大型的数控机床一向是海工的短板,以往,自动生产线上的数控机床都是国外进口的,以日本、德国的产品居多。
海工研发的数控机床在精度上虽然可以达到0。06的高标准,但是稳定性能差,小毛病多,故障率高,系统也不太稳定,勉强维持单机加工。
自动生产线都是停人不停机,要保证连续的、不间断的、稳定的正常生产,所以,这次课题的挑战是非常巨大的。
当初,这个课题是由海工的竞争对手北工接下的,后来北工觉得难度大,接下了另外一个课题,便将这个课题转交给了海工。毕心武将任务分配给了第六实验室,原室主任肖阳是设计院的中坚力量,也是他的师兄。
肖阳不仅业务能力强,而且有搏劲儿,是设计院出名的干将。他拿到课题之后,利用一周时间做出了详细方案,包括搭建团队,所需资金,列好了工作各个阶段的时间节点。
按照他的计划,三十五个月可以结题,三十八个月可以批量生产,给海工增添新产品。
可是,就在他信心满满,打算大干一场的时候,课题直接搁置了。当时,海工把全部的人力、物力、财力都放在开拓海外市场,扩大国内的市场份额上,每个实验室都忙着团团转,活儿多的干不过来。
肖阳连第一步的团队都没有搭建起来,就别说申请专项资金了,到后来,连他申请的物资计划也无法保证。
肖阳多次在会上提意见,打报告,提及课题关系到海工未来发展方向的重要性,可是人人都看眼前,谁在乎充满风险和不可确定性的未来呢?
渐渐的,肖阳被孤立了;渐渐的,他伤心了;渐渐的,他攒足了失望……
这时候,南方一家民企高薪招聘技术副总,肖阳举家搬离了海洲,现在已经是年薪百万的职业经理人了。当时,他还带走同实验室的两名同事,随后又带走了一批技术娴熟的工人。
这在海工是见怪不怪的事情!
几十年里,海工为行业输送了一批又一批的人才和技术骨干。
在业内,有个充满讽刺和思考的笑话:只要参加全国性的投标项目,那就是海工老友的见面会,数十家大大小小的国企、民企几乎凑集了海工老、中、青三代人。
他们都曾经在海工工作,都曾经是海工人。
肖阳就是最优秀的代表。
肖阳走后,这个课题一直停滞不前,没人接,没人问,几经换帅,直到落在王图南的手里。
王图南自今还记得接到课题时的喜悦,浑身充满了力量。
他是感恩的!
就像此刻,他也是感恩的。王图南仔细翻看着一页页的课题报告,内心极度复杂。
他之所以敢立下军令状,其实是有后援团的,这是他和肖阳之间的秘密。
肖阳虽然在海工伤了心,却没有像外界传言那样带走全部的技术资料,作为一名技术工程师,他坚守着最起码的职业道德。
当他知道海工重新启动这个课题之后,亲自来到海洲,见了王图南一面,他带来了全部的技术资料,包括那张迟到的时间节点图,并详细和王图南交流了最新的技术方案和课题难点。
王图南有了强大的后援团,干劲十足。他非常感谢肖阳,并提出在课题的结题报告上留下肖阳的名字。
肖阳拒绝了,他什么也不想要,他只想王图南坚持不懈地、在既定的时间节点内顺利结题,为海工规划的数控产业基地埋下一颗火种。
他一定能完成!
王图南坚定地看着那群吃饱归巢、落在枝头唱歌的小家雀儿,仿佛自己也是其中一只,那是凯旋的歌曲,悠扬的音乐传遍了整个厂区。
他的眼里装着荣耀无比的星辰大海……
这时,王图南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出四位的集团小号,张巍焦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王哥,咱们实验室在OA上申请的物资计划全部被驳回了。”
“理由呢?”王图南诧异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