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锦垂下眼眸,淡淡道:“不必了,她此刻怕是最不想见的就是我,又有何好说呢。你只管悄悄地打探一下就好,不必惊动她。”
粹雪点头后离开,徐妙锦抬头望望慈眉善目的菩萨,满心悲凉。
她在佛前跪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人生真是奇妙,兜兜转转,走走停停,最终竟然走到一个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境地。
听粹雪说,芸筝得知此事后,当场就晕了过去,看了她的信以后抱着孩子哭了好久不能自已,后来她叫粹雪给徐妙锦带回一封信,寥寥数语,却满是辛酸。
“小妹,见信如唔,唯盼安好。人生无常,世事难料,二爷今日之结局,我心中早有准备,自古忠义不能两全,二爷选择背叛皇上而义于王爷,是他此生最不后悔的决定。我是他的妻子,本该与他同生共死,同衾同穴,无奈孩子年幼,让我难以割舍。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二爷已经撒手离去,而我将不问世事,只愿守在青灯古佛前静静等候,总有一日,奈何桥头,黄泉路上,我们夫妻会再相见。小妹,莫哀莫痛,莫思莫念。”
“好一句‘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好一句‘莫哀莫痛,莫思莫念’。芸筝啊芸筝,你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两句话的?”清泪滑下,她永远都忘不了徐增寿和芸筝舍命相救的事,她也不会忘记,芸筝曾说过,她不是孤身一人。
可是从这一刻起,她除了粹雪之外,真的是孤军奋战了。
自耿炳文兵败后,燕军一路所向披靡,畅通无阻。虽是烽火燎原,狼烟四起,可是希望的曙光于朱棣而言越来越明亮,如今的他似乎可以看到京师的桃花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站在门口的朱棣望着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古树喃喃自语道。
“王爷真是说笑,这方圆百里也不曾见到桃花的影子啊。”魅姬含笑走到他身边。自从跟了朱棣,她才知道什么是英雄,什么是顶天立地的热血男儿,能够将终生托付给这样的男子,想必是世间所有女子都会仰望的幸运和福气吧。
接过她递过来的茶盏,朱棣没有看她,只是淡淡笑道:“心里有桃花,自然就看到了。”
此话一了,满心疼痛。
魅姬更是一头雾水地不解笑问道:“心里有桃花?王爷说得深奥,奴家不懂,念锦只知道,最美的桃花都在京师,王爷,等我们到了京师的时候,正是桃花漫天的时节,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赏花可好?”
朱棣转过身凝视眼前女子面庞许久,直到魅姬不自然地低头羞涩笑道:“王爷在看什么?”
“你说的没错,本王一定会到京师,去看那里的桃花,还有……。”说着,他将目光移向无尽苍穹。
“还有什么?”
“还有那片星空。”他意味深长说道。
正如朱棣所言,京师的桃花真美。
漫天纷飞,落英缤纷,如灵动粉蝶在天地之间纷纷扬扬,旋旋转转。
在这桃花林中闲步赏花,仿佛置身花海,闻到的气息皆是花香和泥土芬芳,没有掺杂半点尘息,亦没有一丝这宫闱内因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所带来的腐臭气息。
徐妙锦喜欢站在桃花树下仰望天空,透过树的罅隙,可以在粉红之中寻到一丝纯洁的浮云,飘**在湛蓝的天际,那时她渴望已久的东西——自由。
是啊,自由。
自从回到京师,她从府中开始步步为营,处处谋算,到了宫中更是九死一生,经历了无数惊涛骇浪,屡次死里逃生。
她就像和无数蛇蝎猛兽锁在一个牢笼里一样,如今她打败了那些几次差点儿要了她性命的强者,抬头后才发现,她仍然置身牢笼,仍不过是一只伤痕累累精疲力尽的困兽。
“姐姐,披件衣服吧,虽说已是春日,可林子里还是留有寒气的。”粹雪边说便替她披肩衣服。
她含笑握着粹雪的手,两人在偌大的桃花林里漫步而行,徐妙锦含笑道:“陶渊明曾写过一篇《桃花源记》,记得第一次读那篇文章的时候,我就在想若是有幸能够和心爱之人,永远生活在那样一个美好的地方,将会多么地幸福。没有世俗的纷争,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简单满足,人生还有何可奢求的呢?”
“姐姐又想他了?”粹雪小心翼翼地轻声询问。
徐妙锦步子一顿,继而哀伤遍及满眼,她怎是此刻想他了,她是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那个男人啊,蚀骨的思念啊。
见她面色徒增伤感,粹雪连忙道:“听说大军已经接近京师,不日就要发起总攻了,姐姐就快见到他了。”
虽是如此说,可是徐妙锦如何不担心。如今的情势来看,朱棣拿下京师是势在必得了,她朝思暮念的人就要见到了,但她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惶惶不安,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畏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