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单手撑着墙砖,一条腿已经跨上墙头,正准备把另一条腿也甩过去时——忽地一阵凉风吹过,然后身后便传来了高跟鞋的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地向我逼近。
鬼使神差般,我本能地僵住了。
那个节奏太熟悉了——这是妈妈才有的节奏,不慌不忙,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那是让你等她,而不是她等你的节奏。
我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硬是不敢回头。
“嗒!”高跟鞋的声音停了。
就停在我身后大概五米的地方。
“朱仁良。”
一个声音冷冷地叫道,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的法槌。隔着五米的空气,狠狠地敲在我后颈上。
我慢慢转过身。
她就站在围墙拐角的梧桐树下。小区里的路灯感应到了黑夜的来临突然亮起,在她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
四十五岁的姜欣教授,我的母亲,此刻正用那种我再熟悉不过的眼神看着我——右眉微微抬高,左边嘴角牵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个表情的意思是:我抓到你了,而且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她今天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双排扣套裙。
戗驳领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肌肤,和那枚永远别在左胸的金色天平胸针。
裙子收腰收得极狠,勒出一把纤细的腰肢——是真的细,细到我时常怀疑她怎么能撑住整个人的气场。
然后往下,妈妈的胯骨猛然撑开裙摆的线条,正是那种典型的梨形身材!
她上半身清瘦优雅,锁骨分明,手臂细长,可腰线以下突然丰腴起来——臀部的弧度饱满得近乎嚣张,把深灰色的裙面料撑出一道道细密的纵褶。
路灯斜照过来,那些褶子的阴影在她身后铺开,随着她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轻轻晃动。
裙摆在膝盖上方三指宽。
底下露出一截裹在薄丝袜里的小腿,线条从膝盖往下缓缓收窄,到脚踝那里细得惊人——细得像我单手就能握住。
可她偏偏踩着那双七厘米的黑色细跟高跟鞋稳稳站着,鞋跟陷进泥土里,整个人重心落在那双细长的腿上。
她就那么站着,什么也不说。
又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勾出膝盖的弧度,还有小腿肚那道流畅的曲线。
可我的腿还跨在墙上。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慢慢往下移——移到我悬在半空的腿,移到我蹭满灰的校服袖口,然后又慢慢移回我的眼睛。
整个过程,右眉始终抬着,嘴角那丝弧度始终没变。
那是法学院教授特有的笑。不是真的觉得好笑,是在告诉你,你的逻辑漏洞有多可笑。
“下来。”就两个字。
妈妈侧过脸,用余光看着我——那个眼神我见过太多次。
她看那些问蠢问题的学生用这个眼神,看上门推销的人用这个眼神,看那些自以为能跟她讨价还价的当事人也是用这个眼神。
现在她用这个眼神看我,那么的不屑一顾。
我乖乖把腿从墙上放下来,又缓缓从二狗的后背爬下来。
没等我说话,二狗却抢先开了口:“姜阿姨,是俺拉良子出来胡闹的!不是他的主意!您长得这么漂亮,比俺娘还俊,您就人美心善地放过良子吧!”
母亲冷哼一声,眼睛盯着我,瞟都没瞟二狗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我在教育自己的儿子,无关人等请离开。还有不要叫我姜阿姨,请称呼我姜教授!”
“俺是刘二狗啊!咱们是一个小区的哩!姜阿姨,不,不,不,姜教授,俺见过你好几次呢!对啦,对啦,俺可想起来啦,你长得忒像电视里那个大明星,叫,叫,叫什么来着!蒋欣,对,蒋欣!俺最喜欢她哩,俺爹也说她长得俊,长得勾魂儿!嘿嘿嘿,姜教授,您别生气哩,良子可是俺好兄弟哩!”二狗依旧淳朴地笑道。
“哼!这小区不知什么时候也开始住进来一些不三不四的外地人了,我看这破小区是迟早要完蛋了!这位小朋友,请你记住,朱仁良他不需要你这样不知上进的狐朋狗友!朱仁良他天赋不高,学习已经很吃力了,更不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拖他后腿!朱仁良,你不好好学习,难道长大了也要像这位同学一样满小区的捡垃圾嘛?!”妈妈用着最平淡的语气,说着却是最冷酷伤人的话语。
“妈!不许你这么说我朋友!”我气得满面通红,本想冲上去和妈妈争辩,可那她冷冰冰的不屑眼神只一眼便浇灭了我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