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她在水中央
黑妮走了,小北死了,小伙伴只剩下梅娇一个。
梅娇妈妈自从生了她以后一直没再怀孕,有人就提醒她说,要想怀孕,怀里得有个孩子抱着。
山里的孩子多的是,可谁家的孩子让她整天抱在怀里呢?实在没好的办法,梅娇母亲就把上三年级的梅娇陪她。于是,每天梅娇只要一放学回家,母亲就上前抱一抱:哎呀,小宝贝,今天又学什么了?
梅娇写作业,母亲就在身后贴着她的脊梁看。梅娇有时感到不方便,就说:娘,你看什么啊,你又不识字?
母亲会说:不识字才喜欢字啊,我看着闺女写的字就像花一样好看。
梅娇写完作业去找黑早生玩,母亲不让去,抱着女儿让女儿给教识字。
梅娇不知道母亲的目的所在,还真当事了,认认真真地教。可一直到母亲怀上了弟弟,母亲也没学会几个字。但梅娇放学后和黑早生一起玩的机会就少了。
梅娇不来,黑早生就去找她。可找了几次不找了,倒不是因为梅娇父亲和黑早生父亲吵过架。大人吵归吵,小孩子不问那些,该怎么玩还怎么玩。是因为梅娇忙着教母亲识字,没空玩。
黑早生不找梅娇,就去菜地。
他家的菜地在玉泉下游别人家菜地下方。那里原来是沼泽,刚来那年天旱,黑百顺把沼泽挖了几条沟,整出了几小块菜地。地在水上飘着,总是湿漉漉的,但蔬菜不怕水,每年他们家的菜总比别人家长得好。
菜地下边是玉泉水和一条小河的交汇处,那里有一片干净的沙地。
有一天黑早生去地里拔菜,拔完菜又去小河边清洗。偶一抬头,却见一玉一样白的女孩穿着短裤、短褂在小河中央的沙地上洗菜。那里是他们村三条河沟在这里交汇而形成的沙洲。沙洲平整而光滑,金子一样黄橙橙的沙粒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而她蹲在那里,就像一块和田白玉镶嵌在金子上,更显得高贵、典雅、超凡脱俗。
黑早生不由抬头看了一眼,正巧,她也露着银子一样的贝齿,忽闪着猫一样的眼在微笑。早生羞愧地低下头,但心里却在蹦蹦跳。当再次抬起头看她的时候,她还是向他微笑。早生又低下了头,女孩却说话了:你是玉泉的?
是啊。黑早生对她的明知故问有些鄙夷,但害羞的情绪好了很多。
叫什么名字?
黑早生又看了看她,迟疑了一下说:黑早生。
哦。我叫艾梅,我是前边艾家庄。
黑早生又有些鄙夷,总觉着女孩傻傻的。他怎么会不知道那菜地是艾家庄的呢?他们村的地和艾家庄的地是一河之隔。
俺不上学了,俺爹说女孩上学没用。艾梅说,黑早生再有俩月就十一周岁了。你多大?
平常农村人说年龄,总说虚岁,她却说周岁,有些另类。黑早生想了想说:再有半年黑早生十二周岁。
哦,你比黑早生大一岁。女孩说。
什么时候离开的,是她先走的还是黑早生先走的,离开时说没说话,这些他全忘了。只是到了家,就像丢了魂似的。父亲有些不高兴了,眼睛瞪得大大地看了看他。
以后的日子里,每逢下午黑早生都要背着草筐去菜地。母亲有时说:家里还有菜,别再拔了。
他会说:我看看该浇水了吧。或说:我去拔草。
每逢下午去,都能见到她。有时见她在洗菜,有时在挽着裤脚提水,有时还见她拿着锄头除草。年龄虽然比他小,但看她那一招一式,干农活比他强多了。每次黑早生去,都是她先开口说话。看到他走过去了,会远远地喊:又来了。
黑早生点点头说:嗯。
当初几天,他们总聊些菜的事,后来聊村里的一些见闻,像批斗会什么的笑话,后来渐渐聊到学习上了。黑早生不知聊什么,就胡乱聊。
到最后,艾梅很遗憾地说:给你说实话吧,我不是不想上学,俺爹也不是不让上,是不能上。我爷爷是地主,我们是地主家庭,属于四类分子,四类分子的子孙是不能上学的。我上到三年级就不上了,俺爷爷老挨斗,喝药死了,我在学校都喊地主羔子。
说着,她美丽的大眼睛不忽闪了,像两扇门一样关上了,里面好像还有眼泪流出。
那次交谈以后,女孩就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