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岛,在渤海与黄海交界的地方,离日本海很近,荒无人烟。由于离陆地很远,以前是隔离麻风病人的。后来麻风病能治疗了,那里就成了一个军队的驻地。中日关系正常后,部队撤离,就再没人住过。”
“那……你怎么会去那里?”欧阳漓显然被深深吸引了。
“那一年,我利用休假,到那座岛附近的一个岛上去看一位朋友的哥哥。他有一艘渔船,机器坏了。我懂得一些机务,帮他修好后,一个人驾着船,到了那个岛上。”
“住在了那个岛上?”
“是啊,我太喜欢那个地方了,就停船在那里住了一个晚上,害得我朋友的哥哥报了警。可是,等他们的搜救船来到这个岛上时,已是第二天上午了,我正在岛上酣睡。”
“你不怕?”
“怕什么?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比人更可怕?再说,岛并不大,我只用两个小时就全部转遍了,没有危险。”
“那,岛上怎么会没有人住?”
“那样的荒岛很多啊,离陆地又远,补给不方便,没有人愿意去住。”
欧阳漓突然咬了咬嘴唇,终于像下了决心似的说:
“你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带你?”季汉宇觉得脑子里轰的响了一声,血液涌上脸膛。
他赶紧将脸扭向窗外。
窗外,月亮已不见踪影。一阵冷风卷过,几滴雨水洒进房间,迅速在木地板上形成梅花状的图案。
雨,下下来了。
阿漓:
现在是深夜。可能在你那里,正是晌午。我睡不着,起来给你写这封信。我希望这是遥远的古代,让我的心能够跟随马蹄声跳动,经过一路风尘,将沾着黄沙的信笺送到你温暖的手上,体会那种历尽千辛万苦才能寄托的思念;然而,我又希望这封邮件在鼠标点击后的一秒,就能跃入你的眼帘,能够让我们的思考同步进行——幸好,现代的通讯工具能够做到这一点。
我现在正在驶往大西洋的航程中。舱外一片黑沉,只有沉重的海浪声灌满耳鼓。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也许正如你习惯了每天让计算机屏幕的弧光刺激着眼球一样,忽视了它们对身体的侵害。
我必须告诉你一个事实,就是我对你的思念与日俱增。这思念就像一根橡皮筋,距离越远,绷得越紧。日子并不难熬,正是由于思念和牵挂让大脑有了工作的理由。想象,回忆,假设,都可以在思念的枝干上生根发芽,直至花叶葳蕤。如果对席而坐,免不了要回避尴尬的眼神——在这一点上,你,我,显然都不是“行家”;可是,在行驶的航船上,我可以放纵一些,大胆一些,可以闭上眼,在雾气蒸腾的海的上空,重新构画一个你,一幅可以用我的意志描摹的画像。这真是件美妙的事。
每次给你写信,我都将你给我的信逐字逐句地读一遍,每次都有新的感受。读你的信,我深感自己笨拙无比,无法尽述心中所想,无法像你一样将生活的点滴拼成七彩的花盘。回想起我们在金沙江畔的那一夜,因为我的愚笨和词不达意,差点与你擦肩而过。每当忆起,仍然会惊出一身冷汗——可是我也庆幸我那么做了,因为你在上一封信里谈到:一个情场老手在与陌生女人谈话时必然淡定自若,表现得完美无缺。是我的不足拯救了我。这使我深刻地认识到本真的力量。
感谢你让我了解了你的家庭,你的过去,你的迷茫。这些,在你上一封信中已毫无保留地告诉我了。我非常理解这种感受,也深知你能说出这些,需要勇气。这些问题我苦思良久,无法释然。因为我孑然一身,可以用繁忙的工作打发时间;而你有一个爱你的丈夫,一个外人看来幸福无比的家庭。虽然,你的丈夫并不懂你,你可能也并不懂他。
坦率地说,我无法忘记那一晚。有一件事,今天我才鼓起勇气告诉你。那晚我在浴池看见了你,如遭电击。因为,在若干年以前,可能是十五六岁的时候,甚至还要更早一点——这真的无法确定——我见过你,在深深的梦里。那是一幅沉睡在记忆深处的画面,一直静静地躺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必须在等待同样的画面出现时才跳出来加以印证。当你像仙女般站在雾气弥漫的水池里,这个画面就从我身体里醒来,与当时的你完全重叠——可能只有神,才能做到这一点。我当时惊呆了。我的心强烈地抖动着,迫使自己尾随你而去。我知道如果我错过了你,就是对神的背叛。神安排我寻找你,让我离了婚,从遥远的海边莫名其妙地到长江上游一个以前根本不知道的地方,在我就要离去的前一晚碰到你,并将深藏在我身体里的画拿出来提醒我,让我不要错过一生只有一次的机缘——虽然,你已成了别人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