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漓欲言又止。终于,她叹了口气,低声说:“你为何什么事都想得开?”
季汉宇说:“因为我不想惩罚自己。”
欧阳漓懂他的话。他既然能舍弃一切来找她,就能包容她的一切。
可是,她却从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季汉宇不应该承担这一切,因为他从未有错,错的只是自己。
假如当初,她在海岛上守着他,后来的一切变故,都不会发生。
然而人生的路只有一条,人的经历也只有一种。人生不是戏。戏可以从头来,人生不可以。
“季船长,我感谢你来看我,也感谢你安慰我,但请你原谅,我不能接受你。”欧阳漓在沉默过后,坐直了身体,表情变得坚毅。
“为什么?”季汉宇心里一紧。
“因为我是欧阳漓。”她的语调有些冷,“还记得当初你病在岛上时,我舍你而去吗?”
“记得。”季汉宇低声说。
“表面上看,那是我绝情,但从本质上说,是我们的人生观不同。”欧阳漓表情变得愈加严肃,像是在商场谈判,“如果我们的人生观相同,我们就不会离开麻风病岛,你也不会扎筏到另一个石礁上寻找转机。我得承认,我是功利的。如果我不功利,当初就不会嫁给汪然,以图在北京有个栖身之地。说白了,我不习惯那种你向往的宁静生活。你多年在海上,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人与人之间的单纯,所以总是认为人性的光辉多于人性的阴暗;但我不一样,我有野心,我渴望成功,迷恋繁华。因此,我才敢将身家性命押给白潮生。没错,他死了,我也押输了,但他的精神还在,我会重整旗鼓!你说得没错,我不是没有心机,只是不屑用而已。汪雨,在我眼里仍然是个小丫头,她对我构不成威胁,她的过家家把戏对我无效。因此,你不要再担心什么,还是开你的船去吧,回到你原来的生活中去吧……”
这一席话说得季汉宇瞠目结舌。他仿佛看见,已经倒下去的欧阳漓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重新站了起来,比以前更坚定,更能战斗!
这是一种可怕的印象。它使季汉宇的心更冷了。
“可是……可是我刚才,看见了我写给你的信,”季汉宇有些语无伦次了,“你好像看了几遍……”
“是的,”欧阳漓并没有否认,“不是看了几遍,而是天天都要看几遍。但这是两回事。看来,季船长还是不懂女人。女人活在两个世界里,一个是自己营造的世界,一个是现实的世界。在自己营造的世界里,可以天马行空,梦想被男人宠着,爱着,却不用付出行动;而在现实生活中,女人爱钱,爱虚荣,非常世俗。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季汉宇咬了一下牙。他不知该说什么。
“要不要我请你吃个饭,为你送别?”欧阳漓居然露出了微笑。
“送别?”季汉宇觉得自己窘迫无比,“阿漓,你难道真的又要把我撵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欧阳漓淡淡地说,“季船长,你只适合做梦中情人。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就算你跟我在一起,你能干什么?难道就是伺机去偷别人的钥匙?”
“你……”季汉宇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知道了?”
“我包里只有两把房门钥匙,”欧阳漓拿出钥匙包,打开,将里面的钥匙叮叮当当地晃动着,“船长大人不会以为,我欧阳漓连钥匙被盗了都不知道吧?”
“可你……你和汪雨的谈话中,不是对她拦阻我,表示担心吗?”季汉宇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
“我不装给她看,她怎么会和盘托出?”欧阳漓笑道,“今天在八宝山,我看见你了,只是不好揭穿你。当然,我知道你毫无恶意,不然,我当时就会报警。”
季汉宇呆坐当场。突然,他站起身来,对欧阳漓说:“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季船长言重了。”欧阳漓也站起来,“有情总比无情好。以你的条件,我相信会碰到更适合你的单纯女人。”
“谢谢你的关心。”季汉宇看着变得陌生的欧阳漓,心里已结了冰。“我最后问你一件事:汪雨去接我,真是你的主意?她跟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你的意思?”
“是的。”欧阳漓冷冷地说。
客厅陷入死寂。
终于,季汉宇咬了咬嘴唇,像是作出了决定。
“请收好钥匙。”季汉宇将钥匙放在茶几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一声沉闷的关门声传来,欧阳漓像一摊烂泥般糊在沙发上。
半晌,她奔进卧室,拉开被子,将自己完全罩进黑暗之中。
然后,她听见一种撕心裂肺的哭泣声传来。
这声音陌生而熟悉,如同自己梦中绝望的呼喊。
初秋的京城显得阴郁。午后,天突然变了脸,下起了雨。
季汉宇沿着长街走着。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群,波浪般从他身边划过。习惯了在一望无际的海上航行,身处繁华都市,他感到一种难言的压抑。
他不看路标,也不关心琳琅满目的商品,只是沿着街道走。裹挟着烟尘的雨水,淋在他的头上,再从发梢一滴一滴地滑进领口。
他不在乎这雨水。
他试图让雨水浇醒自己,但脑袋却始终一片混沌。三十八年来,他第三次遭到女人的拒绝。第一次是前妻将离婚协议放在他面前;第二次是欧阳漓将他扔在陈家岛;第三次发生在一个小时前,欧阳漓再次拒绝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