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廊桥遗梦
其实这个念头在你离开陈家岛时就有了,只不过那时没这么具体。你离去时的眼神告诉我,你需要尽快回家,回到安全和繁华中去。你离不开这些,就好比船离不开锚一样,平时似乎用不上,只有在靠港和风浪来临时才显得那么重要。对你而言,家庭,事业,安全,都是你的锚。
你或许并不知道,当你头也不回地离开陈家岛时,我的心已凉透。我多么渴望你能回头,哪怕只是看我一眼。可是你没有。你自然有你的理由,因为你的心早已不在那里了,或许是更早些,在刚上岛时你已后悔,只是碍于面子,你没有说出来。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非常感谢你给了我一次终身难忘的体验,让我内心从未涌动过的**像烈火一样熊熊燃烧——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天,但足可以让我回忆一生。你让我真正感觉到自己是个男人,感觉到目光所及处反射回来的似水柔情将我层层淹没,感觉到爱一个人时内心奔流的潮水能消融所有的恐惧和悲凉。你让我重新发现和认识了我自己,认识到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爱与牵挂,再美好的风景也会黯然失色。
如果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没有欺骗我,我仍然认定你曾为我心动过。是的,我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你渴望得到发掘,渴望得到解读,渴望得到关爱。可是,无论我怎么努力,你始终将你的心门半遮半掩,使我无法窥尽所有的风景。你的挣扎和摇摆令我心碎,我终于觉得这是一种折磨——它来自你的内心,往远处说是来自一种传统的束缚,使你不停地放,又不停地收,最终使自己变得无所适从;然而对于我,亦是充满迷惑:我既想得到你,又不想让你两难。这其间的分别不过悬于一线,但这根线倘若断裂,我和你,将不再是原来的我和你,将陷入背叛自己的泥沼。于是,我认识到生活的无奈,诸多烦恼皆因未能遂愿而产生。杰出的人,尚且不能为所欲为,何况凡夫俗子如我者。我想,人与神的不同,恐怕就是人无法预知未来,无法做到心如止水,无法脱离尘世的羁绊吧。可是如果让我选择,我还是愿意做一个凡人,因为在无尽的喜怒哀乐中,能够感知生命的真实状态——生命的状态无论好坏,都见证过我们曾经活过,爱过,记忆过心仪之人的音容,这还不够吗?
这是我一些浅显的思考,亦是我当前的心态。或许,在明天,这些想法会有所变更,但三十八年来的感受也就如此了。我想,凡人和圣人的思考,区别在于前者是省悟自身,存乎一心,好比流萤入野;而后者则惠及大众,流芳千古,如同皓月当空。做不了圣贤,就做一个真实的自己吧。
我曾下定决心,无论你身在何方,也无论你怎么想,我都会追随你的心,将你视作生命的轴,那么我的人生,就有围绕一个圆点无休止转动的理由。但是,经过海岛的一切,我深刻地认识到,你和我,原本就是两条平行线,都沿着各自的轨迹向前延伸,无法交叉或重叠。这实在是个悲凉的发现,但我又不能不面对现实。于是,我只能作出这样的选择:尊重你的选择。
写到这里,我心底突然冒出《廊桥遗梦》里的情节。那部小说,当年我在船上闲得无聊时用以打发时间,当时曾对那个男主人公罗伯特?金凯心存不屑,以为他要是真爱弗朗西丝卡,就应该带她走。现在,我终于理解了他。作为男人,如果去爱一个人,就应该顺从她的意愿,尊重她的选择。而真爱之所以像珍珠一样稀缺,就是因为它被懂它的人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人都会死,芸芸众生如我者,无法在历史的天空留下哪怕一片云彩,但我们可以在有限的时间内完善自我,克制内心的欲望,给心灵的旷野留一方净土——这,大概就是我最想对你说的吧。
还是那句老话: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这并非是想表现我有多么高尚,而是我清楚一种生活的建立,需要付出代价,这个代价有时昂贵,有时沉重,有时无奈。你从未对我讲过你究竟付出过什么,但我知道,一个女人要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立足,付出的代价往往比男人要多得多。从这个角度出发,你是对的。所以,如果你仍然对海岛三日心怀歉疚的话,现在是放下这块石头的时候了。你不欠我什么,但我却欠着你的——记得当时曾向你许诺,要在岛上盖一座木屋的,现在看来,这座木屋只能在心中虚拟了。
请原谅我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么多。在我离开大连的时候,我托我的师弟张海潮将这封信转交给你。自然,我可以到邮局寄这封信,但我记得我们曾聊过给海潮介绍对象一事,于是我为你们见面找了一个理由。对了,他很受公司领导的赏识,可能要进入公司管理层,至少短时间不会漂洋过海了。我希望,你那位小妹妹和他,能够两情相悦,在木已成舟之前,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建造完美的情感之舟。
祝幸福,快乐。
季汉宇
欧阳漓仔细读了两遍信,忍不住几滴清泪滑落在信纸上。一如她所想的那样,这封信并没有什么悬念,就算季汉宇到新加坡去工作,在她心里,跟在大连工作也没什么两样。问题的关键不是距离,而是她犯下的错误酿成了比任何距离更远的隔阂。唯一让她欣慰的是,他对她的爱仍然是真诚的。“这就够了。”她叹息了一声,心想事已至此,无论如何都抹不开情面去找他。在他需要她陪伴时,她选择了离开;而在她需要他安慰时,她又回到他身边,这不是一种讽刺么?她不能接受。同样,她觉得这样做,对他也是一种侮辱。
还是好好地做事业吧。她想。
或许,等自己的事业再次腾飞时,等时间这个永恒的冷却剂使季汉宇和她的感情都回归到原点时,会出现转机吧。她想。
这个时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情感问题上的软弱和怯懦。她相信如果世间有一百个欧阳漓,至少有九十个会义无反顾地去爱季汉宇,而不会去管汪然是否与宋佳早就背叛了她。发现了老公背叛而后才放心追求自己的幸福,与在此之前就顺应自己的内心有什么区别吗?人生何其短暂,一千个人中不见得有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的真爱,她怎么能傻到亲手掐断好不容易才连接起来的情感线路?!她恨透了自己的瞻前顾后,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咽下亲手种下的苦果。
电话铃又响起。她接了,是一个有点熟悉的男中音:“我是张海潮……”
“你好。”欧阳漓一愣,心想这个张海潮怎么又打电话来?出于礼貌,她没有问他想干什么。
张海潮嗫嚅了一下,低声说:“我还在大堂里……要是……要是你看完了信,我想……是否可以请你喝杯咖啡?”
他又回来了?欧阳漓略一思忖,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张海潮似乎对自己有点意思。但她随即想到,他既然是季汉宇的师弟,又共事多年,或许能从他口中打听出一点关于季汉宇的事。于是,她爽快地应道:“谢谢。我一会儿就下来。”
咖啡厅几乎没有其他客人。张海潮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礼貌地请欧阳漓坐下。为了尽快打消张海潮的“其他想法”,欧阳漓一上来就微笑着说:“上次,季船长托我给你介绍对象的事,我还真当回事了。不知张先生是否找到了意中人?”
张海潮一愣,随即明白了欧阳漓的意思,神情尴尬地笑了一下:“谢谢你。意中人倒是没有,不过,季船长和你的好意,只怕我不敢收受。这事,还是……还是缓缓再说吧。”
欧阳漓淡淡一笑,见张海潮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不觉有些脸上发热。凭感觉,这个张海潮不像季汉宇那么含蓄,英俊的外表下有一颗滚烫的心。难道他真的有那个意思……欧阳漓不敢往下想,只是在心底默默地划了一条线。
主意已定,欧阳漓心头敞亮了。“季船长请你送信,还说了什么?”
“他让我到北京去找你。”张海潮似乎瞬间就调整好状态,“他说你们曾聊过,要给我介绍对象。其实,我这个人最讨厌别人给我介绍对象。不过,季船长和你,又不是别人……”
“挺有个性。”欧阳漓笑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要给你介绍的对象,已名花有主了。所以,你也不必真到北京去。”
“那就好。”张海潮似乎松了口气,“在大连就能碰到你,我已完成了任务。不过,将来说不定会去北京,如果有幸被你邀请的话。”
“听季船长说,你好像要进公司的管理层?”欧阳漓赶忙岔开话题。
“是的,”张海潮点点头,“不过这只是工作而已。其实,在北京的中远集团总部也需要人,曾找我谈过。只是我还没有找到去北京的理由。”
“去北京工作,也需要理由?”欧阳漓感到奇怪。
“如果能在北京成家,我当然愿意去。”张海潮直直地看着欧阳漓,那明亮的眼眸里没有一丝尘垢,却让欧阳漓心里一毛。
“看来张先生是个人才,到处都在抢你。”她说,“早听季船长说过你很优秀,但没想到你比他还优秀。”
“谢谢夸奖,但比季船长还优秀却不是事实。”张海潮接过侍者端来的咖啡,站起身,轻轻地放在欧阳漓面前。其实不用他动,侍者也会这么做,但他在见缝插针地献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