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近日往太子书房送了几回点心,皆被挡回,就连太子殿下的影子都看不到,便也索性不再去碰钉子。太子妃那边的压力她应付了,结果如何非她能控,如此以来她心底深处,竟隐隐松了口气。
只是夜深人静时,总难安眠。今夜她更是毫无睡意,便拉了值夜的汀兰她们说些闲话排遣。她出身不好,也没什么主子架子,私下里相处随意,宫女们也乐得与她亲近,说话不避讳。
她一直觉得生而为人,又为何要分得清高低贵贱?她虽是得了奉仪之位,可还不如汀兰他们,身子要用来侍候萧烨,什么都要被他霸占。
“奴婢觉得,皇孙殿下一定是被妖女蛊惑了,竟敢违抗太子爷!姑娘你说是不是?”
此刻,她正心不在焉地绕着自己衣带上的珠珞,听到汀兰的话,指尖微微一顿。
“我倒觉得……”苏荷目光落在跃动的烛火上,有些飘忽,“皇孙殿下,是个至情至性的。”
他能为了所爱之人付出一切,不惜对抗自己的父亲……同她的阿昭一样,至情至性,可惜她再也见不到阿昭,一想到这里,她眼睫低垂,心里苦涩苦涩的,就像咬了一口酸杏。
婢女们交换着眼色,似懂非懂,但瞧出她神色黯然,便默契地转了话题。
倏然间,窗外响起一声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雨水从未关严实的窗子扑进来,凉意通沁。
“这鬼天气!”汀兰忙不迭起身去关窗,“怎么说下雨就下雨了!”
“遭了!”
一旁的苏荷却脸色一变,倏地站起,径直冲向门外,瞬间没入雨幕。
“姑娘!你去做什么!”汀兰等人惊呼一声,想阻拦却为时已晚。
不过片刻,苏荷已浑身湿透地跑了回来,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还在往下滴落雨水,而怀中紧紧搂着的,正是那盆她精心养护的紫藤花,花瓣已被雨水打得零落,她却如同护着襁褓婴儿般,小心翼翼,浑然不顾自己因淋雨而微微发抖。
“快!快拿干帕和热水来!”汀兰和婢女们急忙上前接过花盆,又手忙脚乱地帮苏荷擦水、更衣,灌下滚烫的姜茶,嘴里不住念叨,“姑娘这是何苦!一盆花而已,淋雨就淋雨,您若是着了凉可怎么好!”
苏荷捧着姜茶,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平静道:“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只想着紫藤花在窗外淋着暴风雨,果断冲出去,什么都不顾。
收拾妥当夜已深,汀兰等人守在外间,苏荷躺在榻上,锦被柔软,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只要她闭上眼,阿昭温暖的笑容与萧烨冰冷的眼眸交替浮现,身下这方卧榻有太多不堪的回忆,她无法忘记这三个月来自己是如何与萧烨夜夜欢好,她甚至也厌恶这具肮脏的身子,越想越难受,就连胃里也阵阵翻腾起来。
苏荷索性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汀兰听到声响,回头见到是她,惊讶起身,“姑娘?”
苏荷缓缓蹲在灯架下,昏暗的烛火将她笼罩,身影被压缩成浓黑的墨点,她轻声解释道:“汀兰,那日我看你们在玩牌九,能否拿出来,我们一起玩。”
年幼时,她与同村的王大夫混在一起,他是她父亲好友,通习医术,在教她医术的同时也教了她许多女儿家家不该做的事,比如打牌九。
汀兰:“啊?姑娘你…我…”
苏荷拢了拢薄衫,并垂下头,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我睡不着,陪陪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汀兰以为她都快消散了,只好答应这个不成规矩的要求。
汀兰唤了两个平日里交好的婢女,取出装着骨牌的包袱。
苏荷同三个婢女一同坐在案上,起初他们几人还有些拘谨,几轮下来,小小的寝殿内,渐渐响起低低的惊呼笑语和骨牌碰撞的清脆声响。
烛光映照下,苏荷难得鲜活起来的脸庞,驱散了笼在她周身的那层郁色,这是她入东宫以来最开心的一天,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服侍萧烨,可以放声大笑,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总之,快活极了。
又一轮开始,苏荷笑着伸手去抓面前的骨牌,恰在此时,一阵穿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熄灭。
“来,我们继续,”苏荷缩了缩指尖,继续抓牌,笑道:“今夜…还挺冷的。”
她缓缓抬头,却见汀兰与另外两个宫女面色惨白如纸,瞳孔骤缩,正惊恐万状地望向她身后,支支吾吾:“姑、姑娘。”
苏荷不知他们到底为何会如此害怕,还以为是小婢女们逗她玩,笑着问:“你们这是见到鬼了?”
说罢,苏荷顺着他们的目光转身看过去,“哪里有……”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见殿门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欣长的身影,是萧烨正静静盯着她,烛火在他身后跳跃,将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而另外半张脸冰冷凌厉。
对上他视线的刹那,苏荷浑身的血液都似凝固了,她慌忙垂下头,声音止不住发颤:“妾见过太子殿下。”
她不知道萧烨是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悄无声息,像鬼一样。
萧烨沉着脸未应,目光扫过案上散乱的骨牌和一旁搭着的湿薄衫,眸色又暗了几分。
他朝汀兰等人瞥去一眼,汀兰当即心领神会,带着两个小婢女躬身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轻轻掩上了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