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救人!”她将沈止澜平放榻上,急唤军医。
除去沈止澜的上衣。
少年冰肌玉骨,本应是锦绣堆中养出的贵胄,身上却横亘了几道狰狞的伤口。最致命的,是胸前背后那对穿的一剑,以及腰侧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几乎伤及肺腑。
军医被连拖带拽地请来,手指搭上腕脉,脸色越来越白,终于是颓然摇头。
“这位大人……”军医声音发颤,不敢看十九几乎要杀人的眼睛,“剑锋穿胸,已损心脉,腰腹一刀,恐伤肺腑,再加之失血过多,寒气入体,纵是华佗再世,也、也难回天啊……”
“难回天?”十九一把揪住他衣襟,银面具下的眼睛赤红如血,“我拼死拼活把他带回来,你只看一眼就和我说救不了!”
“大、大人息怒!”军医吓得魂飞魄散。
“这位大人,不必如此心急。”
一道平和沉稳的声音响起,帐帘掀起,朔风夹着雪沫卷入,军师徐元直缓步而入。
他先是吩咐亲兵:“去烧热水。”
随后走近榻边,仔细查看沈止澜伤势,眉头微蹙:“此伤虽然凶险,若用金针封穴止血,未尝不可一试。”
军医面色一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
他岂会不知此法?他不过是怕稍有不慎,这位身份特殊的监军死在自己手里,天子震怒,他全家老小都受牵连!更怕这营中暗流汹涌,又有多少人真盼着这位监军大人活?
军医抬头,对上徐元直洞察一切的眼睛,又瞥见一旁十九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终于一咬牙:“老夫尽力一试!”
军医作于榻前,打开随身药箱,取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金针。取其中一枚于烛火上燎过,随后屏息凝神,一根根金针刺入沈止澜胸前大穴,手法娴熟。
帐内血气与药味混作一团,热水一盆盆端进来,很快变成血水端出去,泼在帐外的冻土上,瞬间凝成暗红色的冰,触目惊心。
过了半刻才堪堪止住血。
军医长舒一口气,用热水浸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敷上金疮药,以素帛层层裹紧。
随后说道:“老夫已经尽己所能,能不能逢凶化吉,就看沈大人的造化了。”这话说得圆滑,活路死路都留了余地。
徐元直挥挥手,军医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
徐元直亦缓步走向帐门,掀帘欲出时,忽然停步,回身,目光落在十九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这位大人,”徐元直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您左肩的伤,若不及时处置,恐废一臂。我知飞影卫不惧死,但折损您这般的利刃,亦是朝廷损失。”
十九心下一惊,徐元直没有在军医在场时挑明此事,难道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怕她推脱为难。
她道了声谢,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内襟布条,用牙咬着一端,潦草而用力地将伤口缠紧,打了个结。
徐元直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帐内无火,寒如冰窖。
十九伸手碰了碰矮几上的茶盏,水已凝了层薄冰,寒冷刺骨,营中氛围透露着说不上来的奇怪。
胜局已定,羯兰王都陷落,主帅重伤垂危。可副帅张崇义以及各营主将,只顾入城肃清残敌,无一人回营探视。留守营中的将领也只遣了个小小的副将,在帐外隔着帘子问了句“监军大人安好”,便匆匆离去,甚至连个火盆都未命人送来。
虽然沈止澜情况稳定,十九却愈发心中不安。
她转头去看沈止澜。
她在雍都时,与沈止澜有过几面之缘,当时只当他是随侍御书房的文臣,倒不知,原来他竟有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的身手。
若此次他能化险为夷,她必定要找个机会问个清楚。
……
大军踏破索尔城。
副帅张崇义暂代了主帅一职,以“羯兰诈降,重伤我军主帅”为由,下令屠城灭国。
喊杀生整整响了三天三夜。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即便在营中,也能闻到随风飘来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