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一下子怔愣原地。
不管苏誉翎是试探,还是真的发觉了什么,她那一瞬的失态已经暴露了。
苏誉翎上前一步,温柔地凑到她耳边:
“这雍都城中的男人,看他只有两种情绪,要么憎恶,要么惧怕,谢大人看他,是不一样的。”
女人最是了解女人。
辨情识意,更胜明镜,纤毫毕现。
苏誉翎笑了笑,眼波流转间,瞥了一眼远处正和管家说话的沈止澜,笑意中有一丝喟叹。
她自少时起,便有人言,此女有凤仪之姿,是天生的皇后命,贵不可言,自此定下与东宫太子的婚事。
十岁那年,她随父亲入宫,与沈止澜在梅林初见。
那日,天空飘着细小的雪花。
沈止澜白衣翩翩立于梅林,娇艳欲滴的花瓣落于他肩头,一抹亮色。一旁身着杏黄常服的东宫储君,竟也被衬得失了颜色,沦为冰天雪地里一片模糊的背景。
他的目光与她微微一触,便夜夜入梦,再难挥去。
此后,东宫偏殿,便成了她少时最贪恋的归处。
沈止澜时常为她抚琴,清雅疏阔的琴音,潺潺漫过她尚不知愁的年少光阴。沈止澜从不厌烦她吵闹,总浅笑着应她,因她喜欢舞剑,便手把手将他的绝技教与她。
她便将一切的爱慕全交付与他。
只是沈止澜对她,是敬,敬她未来太子妃的身份,敬苏氏嫡女的尊荣,敬君臣不可逾越的规矩。他予她许多,却独独吝惜那份能灼烧森严礼教的爱意。
她央求父亲,让陛下收回赐婚。
父亲终究心软,承诺道:若沈止澜能够在战场上立下军功,这门亲事,便由她心意。
她满心雀跃,将这话说与沈止澜听时,她那皎如明月的少年郎,却告诉她,他志在朝堂,愿常伴君侧。
她曾宽慰自己。
沈止澜是鹤,就应翱翔于天,高洁孤傲,而非在战场上杀伐,沾染污泥。
在沈止澜领命出征时,她依旧幻想,这一切却在见到十九的那一刻,彻底破灭。
他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位姑娘。
苏誉翎看向十九,道:“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特别的,若非如此,我不会退让半分。”
不待十九回应,她便走向庭院中那株梅花。
她抬手,指尖拂过嶙峋梅枝上,一点将绽未绽的殷红花苞:“我羡慕的是,谢大人可以与他并肩,风雨同舟,我却只能困于深宅后院,纵使是嫁与她,也只能一生仰视。”
十九默然,指尖不自知地轻捻着衣袖。
不管是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朝堂上风起云涌,她都能从容应对。可眼前是一个有权有势,有才有名,又看破她身份的京城贵女,竟生出几分惶然。
十九稳了稳翻涌心绪,方欲开口:“苏小姐……”
“今日不便,”苏誉翎打断她,目色清亮如雪,“若谢大人有意知晓些前尘旧事,可以约我到茶楼闲叙。”
这是将她当作了情敌?
十九顿时觉得大事不妙,苏誉翎想和她谈心,可她并不想听,当下最要紧的,是她的身份不能暴露。
她对沈止澜并无非分之想,如果可以,她更想远离。
至于往事,她虽曾有过好奇,却知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何必多思多问,徒增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