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这话说得真是缺大德了——我猜三日!”
“我赌十日。”
“哪等得到十日,不是说这韩家新少身似黑熊、面胜阴煞,能把山匪吓走,咱们这娇滴滴的话本娘子怕是今夜就要逃了!”
“来来来,买定离手,还有谁要下注——”
……
一行人在泰丰楼赌得尽兴的功夫,韩旭已经将人迎回侯府了。
他在承恩侯府门前下马,回身迎新娘,抬脚踢轿门时,想到里头是位书香门第的娇小姐,力道只用了一成。
喜娘见状,带头哄闹起来,外头一派喜庆。
温宜因为这事,心里的忐忑散了三分,她端坐在里头,感觉红绸对面的人稍微用了力,于是缓缓起身。
红妆绣衣衬娇娘,步摇轻响入花堂。
敬先祖,拜高堂,夫妻对礼,入洞房。
牵巾、坐帐,盖头遮面,温宜虽看不见,却能感觉到有人离她很近,就坐在她身边。衣摆相叠,身姿相倾,他身上很热,热意一层一层向她涌来,比这鼎沸如烟的热闹还叫人难以忽视。
这便是韩旭了。
温宜垂下眼睑,等待着这些琐碎的仪式过去。
一连串仪式和一长串唱词走完,终于到了回宴的时候,喜娘高唱着调子引路,宾客们勾肩搭背地往外走,脚步声随之凌乱起来。
温宜心神方松一分,紧接着,一只手在自己眼底晃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仰——
预想的光亮没有传来,温宜心有余悸地屏住呼吸,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便听到一声惨叫:“啊啊啊啊!疼!松手!”
这一声叫喊,比喜娘声还高,一下叫住了所有人的脚步。原本热闹的婚房随之一静,众人纷纷回头,见此状,低低议论起来:“新娘不是得坐够两个时辰,才能掀盖头吗?”
坐帐又叫坐福,意喻生活和美、富贵平安。因为韩旭的身世,这门婚事多多少少带了些冲喜意味。韩老夫人找得云大师算过后说,婚仪倒没什么特别紧要的,就是坐帐这项,新娘须得坐满两个时辰,方能掀盖头,讲究的是聚福辟邪。这事成婚前韩家已经派人支会过温宜了。可温宜有坐帐的准备,却没有倏然被人扯盖头的准备。
议论声中,一个声音低低地挡在温宜面前:“余兄还没吃酒,这便醉了?”
声音这么近,只能是韩旭了。
这话一说,有人便想起来:“听说余二少昨夜在泰丰楼招待宾客,今日大早又帮着接亲,这是没站稳吧……”
余二少确实宿醉未醒,这会儿被韩旭攥着手——这韩旭不知是吃什么长大的,力道这样大,掰着他的手掌,像是要把他的手折断一般!
他生生被疼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抬头看见张黑沉沉的脸,又是一哆嗦,再张嘴已是顺着他们的话鬼哭狼嚎地道歉:“正是正是!不佞醉得厉害!险些冲撞新娘,对不住!真是对不住!”
好好的婚事,险些出了大岔子,这要是让余二少把新娘的盖头扯掉,她这条小命都不够赔的!喜娘偷偷在心里剜了一眼姓余的,嘴上却还要把着门,毕竟在场的都是世家子弟,轻易得罪不起。
初春的天,喜娘觑着韩家新少那张凶脸,咽了咽唾沫,一边擦汗一边战战兢兢地张罗着:“一脚踏空,万事亨通,今个儿大喜,大伙儿高兴,只可惜这婚房小,施展不开,人挤人的又难免绊脚。”这便是顺着韩旭的话,把掀盖头说成摔倒了,也是,毕竟这般掀盖头,对谁来说都不是好事。“好在外头的宴席已经开场,咱们别耽搁了吉时,今日宴席备下的可是泰丰楼珍藏了三十年的女儿红,迟了可就没了。”
韩旭挡在温宜跟前,黑压压的在温宜面前留下一片阴影,在喜娘说完话后,便松了手:“出去吧。”
喜娘松了一口气,老母鸡赶小鸡回家似的,张罗着人往外走,小插曲就这么过去了。
声响渐弱,脚步渐远,温宜那还没来得及松的半口气终于泄了,可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膝盖上多了一个纸团。
温宜一愣,下意识用手盖住。
外头关门声音传来,温宜犹豫须臾,抬手微微掀开盖头,想要看看,没成想,故意走在最后的韩旭突然回头——他走姿不太端正,松松垮垮的,却是睨了她一眼。
两人的目光一撞,温宜还没反应,倒是韩旭先回了头。
屋门缓缓关上,分隔开了喧闹和安静,韩旭走在人群最后,下台阶的时候,蓦然停了一下。
从阳注意到了:“怎么了?”
韩旭摇头没答,心里却嘀咕道:怪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