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簪子是圆的,她握着边缘来回按压老夫人两侧肩胛下缘交于脊背的地方,按了小半炷香,老夫人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动了一些。
当真有效!
温宜松了一口气,开始解释:“按压至阳穴,有助于激发体内元阳之气。今日倒春寒,人在受寒时会更想食热,窦嬷嬷方才也说祖母晚膳时多用了半饭碗。”温宜说到这,顿了顿,没提老夫人饭后还散了会儿步的事,而是转回来说,“按压这个穴位有助于缓解寒湿、气滞,且位置较深,故而需要硬物辅助。”这便是在答赫氏的疑了。
赫氏吃了瘪,想呛回去,可温宜没有看她,又看承恩侯和大嫂没有开口的意思,一口气顶到嗓子眼,化成了哑炮,只能重新咽回肚子里。
王御医跪步上前,重新替老夫人诊脉,而后大喜道:“有用,当真有用!”
满屋的人因为这句话,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原是在看老夫人的,这会儿纷纷把目光看向温宜。只他们才看过来,站在床边的韩旭突然往前一步,把温宜的身影遮掉了大半。
但这些,温宜都没看到,她只关心韩老夫人的呼吸,手依旧没有离开背后的穴位,而是每隔一会儿便重复这个动作。
“受寒、散步、心气凝涩……老夫人这怕不是胸痹!”王御医从药箱翻出银针,依次在内关等穴位上下针,见老夫人终于不再发抖,才一身急汗地转过来,跪倒在侯爷面前:“确实是胸痹!下官无能,还请侯爷责罚!”
卧房里噤若寒蝉,连交头接耳的声音都无。胸痹此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最是讲究治疗时机,若是急症,稍一行差踏错,便是一步黄泉。
“先把人治好。”韩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治得好,将功抵过。”他后半句没说,但在座之人都知道是什么。
王御医重新施针,但不知是太过害怕还是当真不熟悉此症,下手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抖。
温宜坐在一旁,连自己都没察觉地皱起眉来:“望闻问切虽能体察气滞、血瘀、寒凝,却无法判断病症,若非精通此病也很难诊断,王御医不必太过自责,祖母此症既可通过按压穴位缓解,便不是重症。”
王御医擦着汗,连连点头:“小夫人说的是。”
温宜又坐在旁边看了会儿,片刻后,出去了——就像她说的那样,术业有专攻,即便是御医,也没有医治所有病症的神力。王御医不行。
韩旭忽然开口:“永安巷的周大夫擅治胸痹。”
温宜倏然抬头——今日泡茶时,韩旭曾问过温宜温老夫人的病,所以方才温宜同他说祖母像是胸痹后,韩旭便询问了她的侍女。温老夫人常年此病缠身,身侧定有擅长医治此症的大夫,这一问,果然如此,于是让人不动声色地去把人请来。
韩旭知道温宜为什么为难,胸痹这病或重或轻,有病重如她祖母般命悬一线的,也有偶发之疾。她有祖母之症可作“前车之鉴”判断病症,以此为依据采信度便会增大,但“久病成医”终究不是大夫,若老夫人不是胸痹,便很有可能因为她这一言耽误救治。
而他明明早让人去请了周大夫,却等到这会儿才说出来就是怕出现方才三夫人那样的事。屋里看诊的是御医,御医都说没法子的事,他们一个是乡下刚寻回来的草包,一个是刚进门的小夫人,哪敢越过“大人们”做主?
得了侯爷的准许,韩旭亲自出门把周夫人请来了。因为早有吩咐的缘故,周大夫来得快,看诊后说的话同方才温宜所说的大致相同。
“老夫人年纪大了,身上有个小病小痛是常事,侯爷、夫人不必太过忧虑。”周大夫也是第一次给这样的大人物看诊,说话时躬身低头,小心翼翼的,“但老夫人到底是第一次发作,须得细细照看,若只是一两次,变天时注意即可,可若是时常出现此症,便要留心。”
直到这时,承恩侯的脸色才好看些,微一颔首。
周大夫擦了擦额汗:“这病症须得每日定时按压穴位。”他拿出写好的药方,“草民已经写好了药方和食谱,还请侯爷过目。”
这一夜,韩老夫人身边离不了人,温宜就坐在榻侧没走。好在周大夫来后,韩老夫人状态好转,已能安详入睡。
三夫人身怀有孕,不宜操劳,韩璋带着人又守了半个时辰,见老夫人安定后便带着人先回去了,没一会儿侯爷和余氏也跟着走了。
时近寅时,满屋的人才算是走了个干净。
温宜勉强松了一口气,靠在榻边小憩,半梦半醒的不知何时,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她被吓了一跳,瞌睡都醒了。
是韩旭:“回去歇会儿?”
温宜愣了一会儿才摇头,还抬手理了理鬓发。
这会儿天还没亮呢,韩旭不知从哪给她带了包子和糕点——这回温宜知道他把吃食放在哪里了,是胸口。难怪桃月没能看见。
“你忙了一夜,沾点荤腥才行。”韩旭站在她跟前,“实在不行,你就先吃糕,再吃肉包。”这是还惦记着她当时随口一说的那句早上吃不了油腻。
包子还热,甚至有些烫手,她其实不冷的,但握着热乎乎的包子,竟说不出不吃的话。
后来,韩旭不知从哪又盛了碗热汤来,看温宜喝得面颊粉粉的才离开。
等温宜回去,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
她有些累,心里却在想别的——赫氏为何要阻止她救老夫人?她并无半点可能害老夫人的地方,而老夫人生病对赫氏来说没有好处,她也不记得自己有开罪赫氏的地方。
只她到底一夜未眠,这会儿是如何也想不明白的。她坐在暖阁上支着头,没一会儿便困了,睡眼朦胧时,目光落在小几的茶具上,是才想起来今日回门!
她重新坐起来,叫来桃月,然后就听她说:“姑爷一早带着明秋,自己回门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