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财却望着已经四下无人的院落发愣,往日他对三哥儿多有不满,无外乎对方作风不正又纨绔不堪只知惹事,谁知心肠竟然如此软和。
平日里,他们闲来无事,各院的小厮丫鬟也会凑在一起喝茶嗑瓜子,讲的说的都是各自院里的事,主子的事往往是不敢说的,可却都暗自有着自个儿的阵营,他们一丘,因着主子争气,小厮丫鬟不论走到哪个院也都受欢迎,蓬莱阁的便是另一个反面儿,走到哪儿,哪儿都没了声音。
可面子总不能做饭吃做银子使,满财也知道,除了自己院,其他院里的小厮丫鬟一个个都对蓬莱阁的眼红得不得了,便是月例银子都差不多,可三哥儿一贯好性儿,可以少挨些打骂,也是叫人羡慕的。
可今晚那碗茶,让满财竟才晓得,原来三哥儿不仅好性儿,还大方,竟待奴才这般好。
但羡慕得难以入眠的满财不知道的是,那碗六安瓜片梅子茶,蓬莱阁的丫鬟小厮也是近日才蒙恩吃上的,往日并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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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等到新一次的休沐,大哥儿一早就来了蓬莱阁,敲了连酲房室的门,见没有响动,他便让人打开了门,硬把还在熟睡的连酲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连酲坐在床上,只见连葑负手而立,指使着他的小厮。
“今日要去拜先生,怎可贪睡?虎丘,琼花,速速与你家哥儿拾掇,”连葑很有兄长的气质,“一应拜师礼我已备好,你们便把你家哥儿好好装点,穿规矩点,莫做个服妖,惹先生不快。”
连酲根本没睡醒,就听见一个男的在耳边嗡嗡说个不停。
反正琼花让他坐他就坐,让他伸手他就伸手,迷迷糊糊沾牙粉刷了牙,用帕子擦了脸。
今天外头甚冷,琼花怕自家哥儿冷着,给他穿得厚厚的,又知哥儿爱漂亮,厚而不美的棉都藏在里面,外穿锦缎水红桃花纹的贴里,又套上件雪白合领半袖长衫,袖边与领口还缝了一整圈兔毛,看着就暖和可人。
后又将头发束了网住后,戴了块方巾,穿上双元宝纹云履,这样便好了。
琼花拉着哥儿出了房室,连葑正负手看天,转过身来,见着连酲一身华服,懒散拖沓,无奈摇头,“你如此受不得苦,若家中供养不起,可怎么得了?”
连酲打着哈欠,“大哥话真多。”
连葑:“我若是外人,你便是使了银子与我,我也不消说你。”
连酲垂头丧气走在连葑后头,“大哥你是不知,六弟非要我陪着才肯睡着,我这几日都在他房室待到子正才回蓬莱阁,真真是苦杀我也。”
连葑识破他,“莫贫,岫声几时那么晚歇下过?”
“大哥你便是偏听偏信,岂知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连酲眼也不眨的辩白。
连葑气乐了,“看来母亲说得对,敏孜如今是越发涎脸涎皮了。”
“母亲背后怎的如此摆说人?”
“母亲说你两句也可得。”
可个屁,他这明明是机灵,是聪明!
聊将这一会儿,连酲的瞌睡也醒了八成,他跟着连葑在串廊过桥,好些都是他未曾转悠到的地方,终于是到了一处异常宽敞风雅的院落之中,此院落的房室居于正中,四面檐壁相通,似乎通往不同的宅邸。
“你以前冲撞过梅先生,这回我说服他老人家,可是下了好一番功夫,待会儿你可要恭恭敬敬地跪下,捧上束脩,称一句先生。”连葑说完,他身后的小厮已经抬着拜师贽礼往旁边去了。
连酲听了嘱咐,跟着连葑进了屋,却猛然一愣,怎么这么多人?
好吧其实人也不多,赶不上他们大学的运动会,但也有123456……将近二十个来个人,男女分坐两边,他们中的一半人恍若未觉,仍自写画,一半人则朝连酲身上张望着。
席末的青衣郎君单手掩着嘴,使劲给连酲抛眼色,“敏孜~~~你可算是回来上课啦~~~~”
连酲往身后看了一眼,糟糕,虎丘是小厮,这会儿进不来,正跟其他公子小姐们的小厮丫鬟站在外边呢。
连酲便直接不理那人,由连葑领着他,走到了堂上的白须老者前面。
连葑扫了连酲一眼,连酲便乖觉地拎起袍子,跪下了。
连酲跪了很久,地板的冰凉从手心传到脑门然后传进脑子里,堂上才传来老者的声音,“我上回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连酲不知道,不过估计原身也不记得。
他便答:“还望先生提醒。”
“食无求饱,衣无求贵,方可入学求教,你今日为何又来污我的眼啊?”老者摔下手中书卷,表情嫌恶。
堂里所有人瞬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连葑作揖正要帮弟弟解释,连酲却擅自直起了身,一脸质疑,“先生这话好生蹊跷,吃不饱,穿不暖,何以进学?”
他连珠带炮不停,“若先生以为受尽苦楚方能悟得所学,那先生在此作甚?既然先生怀理如此,又为何坐于堂上,何不剥衣出去,予以学生一个典范楷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