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告诉我:“我跟夏夏就是在美国认识的。在三藩市的某段时间,我被老板拖欠工资,白做了一个月的苦工,而那天又恰巧是我付房租的时间。我的房东是个很算计的犹太女人,她用很侮辱的话来骂我,甚至辱骂我的同胞。我跟她吵了起来,就在这时,夏夏出现了。她本来是去我们的公寓找一个朋友,却在听到争吵声后决定过来帮我。她替我交了房租,然后不定期地出现在我身边,在我们渐渐熟悉之后,她甚至开始照顾我的饮食。就这样,她用她自己的方式渐渐渗透到我的生活中,我习惯了她的存在,也喜欢上这样一种生活方式。所以现在,我们都不确定彼此还有多少感情,或许割舍不掉的,只是这样一种习惯。”
车厢在漆黑的夜色中飞速行驶,像一只发狂的兽,在铁轨与空气的摩擦中发出剧烈的嘶吼。
列车在指定的地方进站停车。不断有人上车或下车,人潮涌动。
在彼此沉默片刻之后,黎昕臣突然看向我,然后温柔地伸出手,很自然地拉着我从拥挤的人群中穿过,走向13号的餐车车厢。
一路上,我乖巧地跟着他,就像个听话的孩子,任他牵着我的手,穿过狭窄冗长的过道。
餐车里的人确实不如外面多,因为大家都知道,来了,就意味着掏钱。
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两份套餐、一瓶青岛啤酒、一包白沙烟。
他左手拿啤酒,右手拿香烟,笑眯眯地“**”我:“火车上买不到好烟,平时我只抽七星。要吗?”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突然想起了江裴。之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也喜欢抽七星,MildSeven,很呛的细长的日本烟。
睹物思人,最害相思。
我一把抓过他手中的白沙烟,从烟盒里掏出一根,拿起他放在桌上的ZIPPO熟稔地点燃,一口吸进肺,然后冲他吐出一个漂亮的白色烟圈。
我哼了一声:“别把我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你会的我也会,我会的,你不一定会。快,给我倒酒!”
黎昕臣问乘务员要来杯子,倒了两杯啤酒,将一杯递给我之后,他自己点上烟,颇有些兴味地问我:“说说看,什么是你会的,我却不会的?”
“我会做梦,因为我还年轻,还有做梦的资本。而你没有,因为你已经……老了。”
我得意地笑,眼睛眯成一弯月牙儿,小尾巴嘚瑟得快要翘到天上去。
黎昕臣愣了几秒钟,突然像是恍然大悟一般,长长地“哦”了一声。他用两根细长的手指夹住烟卷,与我手中的相碰,然后微笑着注视着我的眼睛,看向我的目光温柔却又宁静,像是一抹来自天外的月光。
他说:“恭喜你还年轻,来,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火车晃了一晚上,我在颠簸中靠着冰凉的车窗果然做了一晚上的梦。
只可惜,那真算不上什么好梦。
……
夜色依然如墨般浓密而纯净地晕染开来。
我站在窗户旁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大片荫翳,有人跟我说话,我回头,手心里捧着的那个玻璃瓶突然“砰”的一声,狠狠摔落在地上。
一片一片,混杂着浅灰色的粉末,像极了我们理不清、回不去的曾经,那样狼藉,支离破碎。
那些倾洒了满地的粉末,那些如烟般快要逝去的哀愁。
那是江裴的骨灰。
我摔碎的,是装有他骨灰的玻璃瓶!
这是江裴唯一留给我的东西,可是现在,它们像时间一样斑驳了,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没顶般的重力沉沉压下来,我终于体力不支,一个踉跄跌倒在地上。
耳畔轰鸣声一片。手机的荧光屏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几个字:苏予唯,我说过,我不好过,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是徐子珊。
“啊!”
我抱住头蜷曲在墙角惊声尖叫,我挣扎,我呼喊,希望有人来救我,救我离开这个黑暗到绝望的地方。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手机的荧光渐渐消失,世界再度被颠覆成一片没有交界、没有尽头的灰暗。
只有钟声,嘀嗒嘀嗒地敲碎了一地回不去的时光。
“予唯,予唯你醒醒!”
有人在用力拍我的脸,可那种力道掌握得非常好,不会让我感觉到疼,又会对我的浅睡眠状态产生某种冲击。
我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张放大的、担忧的脸。
我看着黎昕臣,几乎是用一种无望的语气对他说:“江裴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