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很远以后,我再度回头,徐子珊的Lambhini依然停在那里。她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她的发丝,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美感。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可是,我却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我仿佛看到曾经的那个天真少女在残酷的压力下苦苦寻找那一丝微弱的光亮,可是最后的最后,连这一丝希望,也被时光静静掩埋。年少的梦想被岁月的沟壑轧成一道浅浅的痕迹,末了,希望变成无望,无望遁入天堂。
从宁霜家出来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刚走出小区门口,一辆车拦住我,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年轻男子,他含笑道:“苏小姐,可以打扰您几分钟吗?有人想跟您谈谈。”
乍一看,这人眉目依稀有些眼熟,可我看了半天,却还是想不起来他是谁。
直到车窗缓缓摇下,我看到坐在车里那张从容淡定、保养得当的脸,才恍然大悟,原来是黎昕臣家的“太后娘娘”啊!那刚刚下车拦我的这位,不就是她的岳秘书嘛!
我站成一副极有修养的淑女姿态,微笑道:“于阿姨,请问您有什么事吗?”
“来,上车吧。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天。”
我的嘴角僵了僵。
我其实真心不知道自己跟她有什么好聊的,上次的不欢而散已在我心里留下一道阴影,每当我想起这位“太后娘娘”,总是会忍不住唏嘘姚夏夏的坚强,顺便祈祷一下黎昕臣未来媳妇的任重道远之路。
然而,在于敏华瞬间秒杀的眼神下,我终究还是一脸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上车。然后在心里安慰自己,好吧,今天真是撞大运了,车接车送的啊!也省得自己打车浪费钱了!
这次于敏华似乎打定了主意只跟我谈“几分钟”,因为她既没找茶馆也没找咖啡厅,而是让她的司机和秘书都下车,然后她对我说:“就在车里吧,省得耽误时间。”
这样随意且不屑一顾的语气起先让我一愣,然而很快便释然了。
也好,反正也没什么好谈的,就听她的吧。
车内空间密闭,憋得我有点难受,于是我顺了顺气,决定夺回主动权,先发制人:“于阿姨,如果您还是要重复之前的话,那就真没有什么必要了。我承认,我喜欢黎昕臣,虽然我们没有在一起,并不是以男女朋友的关系相处,可我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不过您放心,我还是上次的观点,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黎昕臣的感情太昂贵、太奢侈了,我不敢要,也要不起。”
她笑了一下,目光略有深意地打量着我。
于敏华的那一笑,竟跟黎昕臣莫名神似,却让我生生打了个冷战。就在我晃神的片刻,就听见她的声音,如滴入深潭中的水,透着丝丝寒意,凛冽而来:“哦?你真这么想吗?既然要不起,那你为什么不干脆离开,反倒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昕臣?一会儿问他借钱,一会儿去他公司打工,甚至让他不务正业,带着你到处吃喝玩乐!现在倒好,居然还爬到了他的**!苏小姐,我一直以为你是懂廉耻、知进退的一个人,没想到,你竟然也跟那些个不入流的女人一样,巴着我儿子,就像巴着一块即将入嘴的肥肉一样!”
我张了张嘴,哑然。想辩解,却百口莫辩。
她说得没错,都没错。借钱、工作、吃喝玩乐以及那一晚的错误……黎昕臣的好意,我全盘接受。虽然这并不是我的初衷,可确确实实都是发生过的,在我的默许之下。
我没有理由为自己伸张正义,我能做的只有保持沉默。
见我语塞,于敏华以为我终于胆怯了,她冷笑一声,气焰更加嚣张:“苏小姐,见好就收吧!我们黎家虽算不上什么豪门世家,但也容不得杂七杂八的人打我们的主意。女孩子嘛,还是要自尊自爱一点,不然受到伤害,你丢的,可是你父母的脸!”
我抬头望着她,她的目光里没有鄙夷,没有嘲弄,我只是为黎昕臣感到悲凉。
就像当初江裴的母亲对我说,我配不上江裴,他们不会允许我踏入江家的大门一样。那种满心欢喜等待被认可,然而瞬间却被打入地狱的感觉,没有人能够体会。
我想,我要的只是爱情,只是两个人单纯在一起时的那种快乐。可是爱情,为什么要扯上那么多的附加物,为什么要这么复杂呢?
我遇到的这两个人,江裴和黎昕臣,他们都有良好的家世,可是他们却都有一个强势而又冷漠的母亲。
想到这里,我的心顿时就凉了大半。
我说:“于阿姨,您用不着拿这些话来讽刺我,谁做了什么事,老天爷都看着呢,我只要知道自己问心无愧就好。至于你们黎家,门槛实在太高,不是我一介平民能高攀得起的。而且我也害怕,就算我真进得了黎家门,万一哪天从楼梯上摔下去,再摔个半身不遂,那我父母岂不是下半辈子都过不安生吗?”
我淡淡笑着,由始至终都是一副心平气和的状态。然后我疏离又有礼地冲她点点头,推开车门,转身离去。
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月华如水,将我投在地上的身影斜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然后是扬长而去时与地面发出的摩擦声。我没有回头,没有再去看他们的表情,因为那些都与我无关。
只是我从未想过,我那几句半讥讽半自嘲的话,被于敏华悄悄录进了手机,然后剪切了一下,转身就发到了黎昕臣的邮箱里。
二十一岁到来之际的大年夜,我和母亲围在茶几前一边吃年夜饭,一边等待本山同志在新一年的春晚里是否有所突破。
我食不知味地吃着饺子,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电视,没有喜悦,没有兴奋,有的只是莫名其妙的复杂情愫。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窗外鞭炮声轰鸣。烟火很美,电视声很吵。母亲已经睡下了,我坐在沙发上无所事事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发呆。手机铃声突然连续响起,我被吓了一跳,连忙打开,是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宁霜,她说:祝我亲爱的姑娘在新的一年幸福健康,至于你的Mr。Right,只选对的,不选贵的!新年快乐!
另一条来自江裴,只有短短六个字:予唯,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