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再贪婪,不再痴狂,不再嗔恨,不再将自己的错觉和观念强加于人。灵魂像是回到了原点,做回了曾经淡然冷静的自己。
佛说:人生只是一念,其实一动未动。
心不动,万物就在那里。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大概是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日子过得太久了,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以至于当我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愣了好久,才有些不敢确信地叫他:“江裴?”
我不知道江裴突然风尘仆仆赶来的目的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我的手机始终关机,联系不上我,想来确认一下我过得好不好。又或许是因为他那边的事情稳定了,所以终于有时间回顾一下过去,于是急匆匆地赶来同我一起缅怀时光。
其实不论是什么原因,我的心里都已经泛不起一丝波澜了。
我已经没有曾经那些激烈而又矛盾的情绪。前尘往事,犹如过眼云烟般散去,我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梦醒了无痕。只是午夜梦回,偶尔想起,想起某张曾被我刻意忽略的脸庞,还是会有深深的遗憾。
我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家的事都处理清楚了?”
“嗯,周煜被查出患有精神病史,加之因为私自动用资金,被几个元老联名弹劾,回美国了。原本早就想来看你的,可是那段时间我刚接手公司的事情,整个人天天忙得像个陀螺,结果这么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我低下头,有些无措地拨弄着面前一束淡紫色的野花,没有说话。而江裴也不似从前那样,在我沉默时还能保持嬉皮笑脸,我安静,他便也沉默。
一晃这一年就过去了,如今的他俨然一副青年才俊的姿态。二十五岁的江裴,终于开始学习深沉、内敛、喜怒不形于色等一系列成功人士的必修课,只是我知道,这种外表强压下的淡定,他是有多么不喜欢,多么不情愿。
“你在这里开心吗?”半晌,还是他先开了口。
“嗯,开心。”我点点头,终于笑了,“我喜欢这里的人和事,我喜欢这里的一切。那些藏民真的很淳朴,每天都在虔诚地朝圣、拜佛、磕长头、诵经……这是他们圆满人生的必经之路,没有任何杂念,也没有任何欲望。我羡慕他们。”
他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中隐隐渗透出复杂的情绪,那么深刻,却又仿佛与我隔着千山万水。他伸出手来抚了抚我前额上凌乱的刘海,就那么深深望住我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道:“我知道你喜欢这里,我也喜欢。可是,这儿再好,毕竟不是你的家。予唯,你不光属于你自己,你还有很多无法逃避的责任,所以,你仍旧要回到最初开始的那个地方去。”
我从未想过我和江裴还能像现在这样,如同两个许久不见的老友,亲切而又自然地交谈。
我知道,我们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匆匆而过的时光在我们成长的路途中打下一个个深刻的烙印,笑过,哭过,痛过,伤过,我们终于知道未来的自己该是何种模样,也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恨,其实都只是内心放不下的执着。
为期三个月的支教活动终于结束。整个爱心小学为我们开了一场欢送会,孩子们用藏语唱着他们的歌谣,唱完之后,所有人都是泪眼蒙眬。
坐上出山的中巴车,江裴的车跟在后面。
叶青回头看了一眼,笑眯眯地问我:“你男朋友啊?”
我缓缓摇头:“不是,是我前男友,现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身后的一个男生问:“男女分手之后还能做朋友吗?我倒是没见过这样的。我女朋友跟我分手之后,巴不得老死不相往来,见了我跟见了仇人似的。”
于是我笑了笑:“不爱了,放下了,自然就成朋友了。如果没法做朋友,那是因为还爱着。在一起时有多爱,离开后就有多恨。”
终于回到了我熟悉的城市,闻到了空气中我熟悉的气息。
再度见到母亲,她很平静,已没有曾经的刻薄抑或冷漠等奇怪的情绪。
大概是我回来之前江裴已经给她打过电话,当我到家的时候,迎接我的是一桌非常丰盛的饭菜。当江裴很自然地坐到餐桌上时,我这才知道,这桌饭菜并不是为我一人而做,刚刚的惊喜,忽然就有了一丝裂痕。
吃饭的间隙,她像一个非常称职的母亲,轮番给我和江裴夹菜。
我有些尴尬,毕竟很久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了。就在我有些食不知味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知为何,心跳突然有些紊乱。我无措而又慌乱地寻找手机,在看到江裴接听电话之后,这才想起我其实已经很久不曾开机了。
不知他遇到了什么事情,起初只是眉头紧皱,神色略显吃惊。然而,当他的目光渐渐投向我,当他将手机缓缓递向我的时候,我怔了一下,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设想过很多情节、很多种场景,比如这个电话是黎昕臣打过来问候我的,又或者是宁霜又要咆哮我回来不联系她。可惜都不是。
我僵硬地握住江裴的手机,听着那边几近歇斯底里的女声,整个世界仿佛都失去了声音。
姚夏夏几乎是用吼的,她的声音那么恐怖,带着丝丝颤抖,震得我的心魂也在战栗。她冲我歇斯底里地尖叫:“苏予唯,你为什么要走?你走就走了,为什么不干脆找个地方躲起来,别让别人找到?都是你,都是你这个丧门星!前几天昕臣突然不见了,谁都找不到他,就连莫绍华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才知道他居然去了甘南……我知道他是去找你,可是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回来过!我们都联系不上他,都联系不上他……”
当那头的声音转为声嘶力竭的哭泣,我终于喃喃开口,声音很轻,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联系不上他?”
“他爸爸联系了甘肃军区,那边的搜救人员说,前几天夏河山区发生泥石流,有一个村子被淹了……没有找到昕臣……苏予唯,黎昕臣失踪了……”
我茫然地看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江裴。手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摔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