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姐当然不是真的恼怒:“现在吃点能让人放心的东西这么难,这个国家是怎么了,道德体系崩溃了么?”
没人答话,肖总一副安安静静、吃多说少的样子,李有喜像是没听见张姐说话,瞪大着眼睛寻找菜里的精华。
没人接张姐的话茬,只好我上了:“我觉得这就是一特定时期发生的自然现象,等我们的收入上去了,这些事情说不定就会慢慢地没有了。”
张姐肯定在假冒伪劣产品上吃过大亏:“狗屁的自然现象收入问题,”她马上补充,“不好意思,我道歉。”
我了解她,当然不会往心里去,我说:“没事。”
张姐有时挺认死理:“哪是收入的问题,没钱就不用讲道德了?”她激动地用手指敲桌子,说:“这是人出了问题,教育出了问题,信仰出了问题。”
我不知该如何应对了,是继续和张姐讨论下去,还是另找话题?我看了一眼肖总,他把筷子放到桌上,目光炯炯地看着我。
这不正是这顿饭的目的之一吗?这也不正是人与人之间交往的目的之一吗?在谈话中找不同点和共同点,由此决定生意的方向和友谊的定位。
再简单的话,我也必须应对:“我个人觉得这和教育、信仰也算是有关系,但关系不算很大,因为人没饭吃了那肯定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觉得可以理解。”
张姐嗤之以鼻:“你的意思是为了生存穷人就可以不讲道德了?”我再次看了一眼肖总,他微笑着回应了我一下,仿佛在说当他不存在好了。如果我和肖总见面的两秒钟决定了他对我的第一印象,那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好比在第一感觉上着色,大考正式开始?
原来一顿饭也和棋局一样步步惊心,原来我们任何时候说出的任何话都没有一句是偶然的,都是我们性格、素养、世界观、所有的意识形态、经验教训、经历的、知道的综合到一起后的自然反应。
我犹豫了一下:“个人认为,为了生存不择手段是人的,或者说至少是一部分人的天性。道德可以要求大部分人,但并不能禁止所有人,所以地沟油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必然,这和道德无关。”我补充了一句:“当然,也和教育无关,教育能教人知书达理,但不可能改变人的本性。”
张姐问:“你的意思是连个地沟油我们都不能禁止了?”
思路越来越清晰,我说:“强行禁止的话我认为那只能按下葫芦起来瓢,没有地沟油也会有地沟水、地沟奶粉出现,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那些发达国家也不是没经历过。大禹治水,在疏不在堵,要解决掉这个问题,我看除非等到哪天我们的国家成功上位,所有国民的社会地位、生存地位一起往上拔高一层,然后才能把这种最低端的生存方式淘汰掉,或者说转移到其他国家。否则,我认为地沟油这种现象一定会长期出现,并不因我们的意志而转移。”
我想起了自己最缺钱的时候,也曾有过的铤而走险杀人利己的想法,我道德吗?想起了咬着牙走到今天只为了要担起自己的责任,我不道德吗?
我想起了陷我于水深火热的老毕和何萍,他们道德吗?我甚至相信他们也会往抗震救灾的募捐箱里放钱和为之流泪,他们不道德吗?
道德只是人类的理想,没有理想人活着如同行尸走肉,竞争却是人类的现实,不面对现实我们连理想都不配拥有。
感谢那些因为一已之利而弃道德于不顾的人,没有他们我怎么能对人性有今天的认识?想起了自己所经历的失败,没有失败,我怎么能以比张姐还小的年龄却对一些事情有如此自以为高明的认识?
感谢失败,再次感谢失败,再拜,叩拜。
心有感触之下,我说:“我还有一个不是很成熟的想法,我认为这世界本身并不存在道德,所谓的道德只是人类为了应对竞争而对内生成的黏性物质,它的目的就是把人更好地组织起来对外竞争,也就是说,道德为竞争服务。”
肖总眼睛一亮,饶有兴趣地看了我一眼,那表情让我觉得他实在是像极了一位坐在江边钓鱼的悠然自得的老者。
李有喜愣住了,张姐也呆了一呆,她转过头看了肖总一眼,她似乎也想知道肖总这时是什么表情。
我何尝不知道夸夸其谈的风险,但人活着哪天不是在刀口浪尖上打滚?
如果让我选,我还是要做最真的自己。装腔作势的人即使骗得了天下也骗不过自己,他们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坦坦****地做人即使输得一干二净,最起码我还能笑得真实哭得自然。
我坚信真正的强大是心平气和、内外合一,而那些厚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等,不过是因为功力不够,对很多事情没有足够信心能控制住,只好采取一些虚虚实实、扰乱人心的手法,但在最真的人面前,这些虚虚实实根本挡不住一招“黑虎掏心”。
当然,我也未尝不汗流浃背,我知道几句话之间我就压上了全部身家。要么肖总认为我与众不同,对我刮目相待,在我的得分表上添上最重要的分值;要么觉得我这个人自以为是、年少轻狂而拒我于千里之外,我之前的投入全部付诸东流。
武侠小说里动不动就大战三百回合,我笑,真正的战斗在须臾之间就会打响,也绝不会有三百回合之多,所谓的三百回合不过是特定情况下的胶着或收宫之战,绝不会发生在这种非对称作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