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秀珍接到学校电话的时候,正跟社区服务中心里刚招进来的网格员说话。
“小张啊,今天你提交上来的表,我看了,这里面有几家我看你空出来,是联系不上吗?你晚上再联系一下,如果还没有,就上访,问问什么情况。
还有这一家有个老人,你要重点关注下……”
都是些鸡毛碎皮的小事,杜秀珍已经干了十来年的社工,这片区域的每一户,住了什么人,她都了若指掌。
这个新来的小张是最近新招进来的,二十来岁的大学生,年纪轻轻,心思不定,也不知道能待多久。
杜秀珍的思绪难免有些跑偏,因为最近工作上并没有什么难对付的事。
都是些已经做了很多遍的工作,杜秀珍现在烦恼的事情主要是家里。
她有两个孩子,当时国家施行计划生育,各家都只允许生一个,可是她运气不好,一胎怀了两。
为了把这两个孩子生下来,她是顶了很大的压力,整天担心受怕,生怕有人举报给局里,然后那些戴着红袖章的人就冲进家里,逼她打胎。
甚至她还动了去乡下生育的念头。
不过她婆婆是个强势的,她婆婆当了二十年的妇女主任,现在当然是退休了,如今享受生活,天天跟着老年团,四处旅游。
婆婆是见过世面的人,在杜秀珍最无助的时候,她直接拍胸脯,向她保证,说国家说了,第一胎怀上双胞胎,这是属于政策允许的合法多孩,她保证没事!更何况杀婴是违法的。
婆婆当时的语气很坚定,说:“你放一万个心,我看谁敢来拿这事逼你,我直接告去中央,找领导,找主席,跟他对峙,看看到底有没有这条规定!”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直接给当时陷入产前焦虑的杜秀珍一颗定心丸。
婆婆是四九年生人。
杜秀珍早就听婆婆吹嘘过,她十岁见主席的事情,其实就是远远看了一眼,但是婆婆记了一辈子。
杜秀珍自己的原生家庭很普通,很传统,她一直所接受的思想,都是男人是女人的天。
所以她这辈子一定要找个归宿,不然就像没有根的浮木,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她父母就是很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她母亲大事小事都要问她父亲的意见,没有丝毫自己的主见。
所以杜秀珍也是个没有主见的人,直到她在亲戚的介绍下,嫁给圭成树,遇上圭成树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婆婆——王芳。
王芳简直就是一个战士。
在她的眼里,好像没有任何事情是很难的,是做不到的。
好像这世上,就没有她不敢做的事情。
她的一生无时无刻不在战斗。
十三四岁的时候,别人家的孩子还在被父母呼来喝去,做这个干那个。她就开始从自己的父母那争取自己的权益了。
父母不想送她去上学,想要让她早点出去做事,补贴家里。
她却不依,硬是要闹到生产大队,还写信给学校老师,逼得县里都听闻他们村的事情。整个村为了送走这个祖宗,全村出钱把她送出去读高中。
高中读到一半,家里实在拿不出钱供她继续读,父母跑到学校哭闹,逼她回去嫁给四十岁的老光棍,在所有人面前哭着骂她不孝,要逼死全家人。
换别人早就羞愧到没脸见人,当时那边还在流行贞洁烈女,被人这样当众指责,是要通过寻死,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但王芳是个狠人,那时候地方风气还不好,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都会被人盯上。
为了自保,她就在自己衣服里藏了块砖头。
面对父母的质问和四周异样的眼神,因为那时候孝顺是能逼死人的。
她父母就是想着既然不能逼她嫁人,那干脆就逼死她,免得还要花钱供她读书。
王芳也是被逼急了眼,她掏出砖头,知道自己第一下不能对他们动手,一旦真动起手了,她就如了他们的意了。
她能上学,是因为她到现在并没有做错事,所以她可以利用一些世俗道德,反过来逼迫他们。
因为现在的世俗道德,是提倡男孩女孩都要一样对待,父母既然要供男孩读书,就也要供女孩去读书。
只是她的父母还不肯接受,依旧停留在旧时代的观念里。
而一旦她对他们动了手,那她就成了有罪之人,道德上出现了瑕疵,之前帮助她的人也不会再帮助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