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渐渐安静下来,计曜伸个懒腰,打开衣柜果然发现里面新准备的衣服裤子一应俱全,他挖出套家居服,轻松愉快地走进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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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月光稀薄,屋内昏沉无声,唯有玄关处打着灯,斜斜地洒下丁点暖色的光彩,隐约照出客厅沙发上端坐的独影。方兰尽依旧穿着那件石青蓝的毛衣,口罩被摘下丢在茶几上,左侧面颊上的疤痕由此暴露无遗。
那条疤有半个指甲的宽度,自下颚延伸到鬓角,在暗色中显出两分狰狞。他的五官本是十足温润,长相气质总会叫面对他的人不自觉感到如沐春风的和煦,现在却因这条匍匐在脸上的疤痕无端多出几许渗人的冷漠。
他面无表情地倚靠着沙发背,玄关处遥远的光晕朦胧地罩在他左脸,却更显得阴气森森。
方兰尽有两年没见过计曜了,但他似乎仍能轻易回忆起和对方有关的一切,甚至是每次那人突然从他视野中冒出来的样子——挂着张扬的笑,右眼下两颗红色小痣跟随弯起的眼睛晃得人心神动摇。
他们的第一面是某次方兰尽录完音之后从演播楼出来,和他在同一栋楼录其他综艺的有个艺人是计曜的朋友。当时已是天黑,计曜和另一个朋友来接人去吃宵夜,方兰尽出来时就看到两个人在路边笑闹说话,所有的灯却仿佛只照在橙发的少年身上。
察觉到他靠近,两人不约而同转过头来,看到并不是他们要等的朋友,另一个人很快收回了视线,计曜却不知为何仍注视着他。
鲜艳的发色通常需要更绮丽的五官压制才不显得庸俗,眼前这张脸是顶好的例子。方兰尽迎上对方的目光,莫名不合时宜地想到。
而少年看着他,忽然露出个灿烂的笑。方兰尽微怔,他没有戴口罩,反应过来后也温和地笑了下以示回应。然后他们擦肩而过。
这天过后,计曜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生活中,从自以为秘密地制造偶遇,到直接无遮无拦地靠近他、热情洋溢地追求他。方兰尽表面上只是从容等待着他的接近,其实早已动心。
谁会不动心呢?他那么明艳、那么张扬,几乎拥有这个世上可以被称为美好的一切,却只爱你。
交往期间,计曜逐渐表现出些许的胡闹任性,方兰尽对此照单全收,并不觉得烦恼。所有计曜做的在旁人看来无理取闹的事,他都能接受、包容,甚至心底会偶尔涌出点安然与高兴。因为计曜在乎他、需要他。
他享受对方在恋爱事件中的不讲道理,直到意外击碎他自欺欺人的幻想。
大抵少年的爱总是热烈,也总是无常和短暂。
沉寂的昏暗中亮起一角冰冷的白光,方兰尽滑动手机屏幕,打开许久没有过动静的聊天框。底部的信息停留在两年前,提示“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再往上,是他反复询问对方在哪里、受伤严不严重、怎么不接电话。。。。。。
那时候他刚刚清醒,抓着自己的经纪人问计曜在哪。经纪人也是接到车祸出事的电话后匆匆赶来医院的,只听说计曜被计家转去了别的地方,其余细节都不清楚。方兰尽拖着踉跄的身体问遍了能接触到的每个医生护士,却没有一个人能给他准确的回答。
他尝试过强行出院自己去找人,过度剧烈的动作导致脸上刚缝合的伤口再度崩裂,血淌得满脖子都是,被医生护士按回病床上。
经纪人怒气冲冲地找了三个力气大的护工全天候守着门,方兰尽只能捏着手机不断给计曜发消息、打电话,接连四五天都不敢松懈。
直到他毁容破相的消息传到公众面前、登上热搜,方兰尽才等来计曜的回复,一句干脆利落的分手通知。
而原因仅仅只是:
“照照镜子吧”。
方兰尽神色漠然地垂目盯着手机屏幕上这句两年前发过来的消息,简短的五个字化作跳动的细小锋刃,扎进蜿蜒攀爬在左脸上的疤痕里,搅动出细细密密久违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