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过了炎热的下午,又是一天的日落,只是我们心中那种夕阳红的壮美之感没有了。我的心已经开始无声地哭泣。守住一座沙丘形成的阴影,晴梅坚持不走了,说还是好好歇一下身体,等晚上有了北斗星再走吧。到这时,壶中的水已经所剩无几,我们盼着黑夜的来临,盼着北斗星的出现。
我努力鼓舞晴梅,和她一起回忆小时候偷吃队里酸杏的往事,想利用望梅止渴的原理来调节已经开始缺水的身体。"玉明,你现在是不是非常恨我?"晴梅自咎地看着我说:"咱们要是真的走不出去,那我可真是害了你。"我不想说话,心里何偿没有怨言,但我是个很现实的人,知道怨言丝毫无宜于摆脱困境。见我没反应,晴梅自语说:"死我不怕,可是咱们就这么死了,就太遗憾了。"我用干裂的嘴笑了笑说:"那你说怎样的死才不遗憾呢?"晴梅却转了话题说:"你说,村里的人知道咱俩一块失踪了,会有什么反应呢?"我说:"现在不是别人如何反应的事,而是咱们如何活着回去才最当紧。只要咱们活着,别人爱说什么由他们说去。"又到了晚上,我们在月亮地里艰难地行走,直到筋疲力尽。天空中星斗稀疏,只有一轮圆月一步不离地跟着我们。我觉出还是方向不对,两天所走的路似乎在绕一个迷宫,中间缺少直截的具体的方位坐标。
我们坐下来休整,晴梅长出一口气说:"玉明,古戏中常说有情人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真要是走不出去,能和你死在一起,我也满足了。"我不让她说丧气话,说我们无论如何能活着回去的。晴梅小小地呡了一口壶中的水,人开始有了点活力,说:"我是走不动了,你明天早晨拿了水一个人走出去,然后再找人来救我"。我说:"你快不要胡说了,要是那样我还叫人吗?"晴梅一把搂住了我,在我的怀里嘶哑地放声哭了起来。
晴梅泪眼看着我说:"玉明,咱们从小到现在,我一直都在想将来会咋样!只是没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咱们眼看着是走不出去了,我不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死了。"我喑哑地说:"咱们不能放弃,只要坚持着就肯定能走出去。说不定还能碰上走沙漠的别人呢。"晴梅说:"那只是可能,万一走不出去咋办?"我用手捂了她的嘴,为这句话悲哀的也想哭。晴梅沉默了一阵子,似乎费了很大的劲,急冲冲说:"玉明,我真的是太爱你了,不论生死,就在现在,让我当一回新娘吧。要不然我死了也不会瞑目的。"我抱着晴梅的头,拉了哭音忏悔着自己心灵扭曲后的愧疚。晴梅用手掐着我麻木的身躯,用牙咬着我的胳膊,头直往我怀里钻。我吻着晴梅的嘴唇,吮咂着她苦涩的心汁,感觉灵魂深处的一枚地雷瞬间发生了爆炸。
晴梅挣脱我的拥抱,起来打开水壶,往手帕上倒了一点水,在我的注视下,慢悠悠地擦着眼角、脸、额头,不时向我投过来一瞥绵绵的微笑。天知道她还带着梳子,递给我。我缓慢地为晴梅梳着长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小时候梦中为大姐姐梳发的情景。
这难道是命运的暗示吗?在流光溢彩的明月之下,在被月光禁锢并镀上了光泽的阔大而又寂静的沙漠上,我跳出人生不可承受之重,脑子里那根不听话的神经断裂了,再没有强硬过,相反有一种温存,让我的身体滋生出如梦似幻的轻盈,困于沙漠之中的现实被忘记了。
晴梅扎好了头发,整束了衣服,静静地仙女一样站在我的面前,月光罩着她的身体,娇小的轮廓吐着煜煜的光华。这是我看到的最美的晴梅,我几乎是半梦半醒地走过去,抱住她,紧紧的抱着。
晴梅低声说:"玉明,你牵着我的手,咱们也许人生不能圆满,那就绕着这堆沙丘走一个大圆,行吗?。"我很庄重地点了点头,很优雅地握住晴梅的手指,缓缓走在松软的大地毯上。那一刻,我听到了沙漠像跳跃的五线谱,发出一种**人心魄的旋律。在这天籁的音律当中,我与晴梅牵手而行,在沙丘上绕了一个圆后,缓缓地回到了出发时的那个点上。我们又一起跪拜了天上的明月,学着村里人结婚的仪式互相拜了对方。然后,相互拥抱在一起,久久地直到体内的能量发生了又一次的爆炸。
那天晚上,我们起伏的胸膛互相碰撞,占领和陷落着。藏匿在生命深处的无数精灵,随了我们的**呐喊而冲锋陷阵,痛快撕杀。沙漠在倾斜,在翻转,生命如在秋千之上,在波涛之上,在云海之上。我们的呻吟如两管春风的笛奏,悦耳在青春的身体里,透彻的绵绵无尽,充满了四面八方。四面八方开始疯长出无数青绿的植物,盛开出无数灿烂的花朵。松软而芳香的晴梅啊,简直就是一块极乐的汪洋,把我浮在一种虚空里翻转腾挪。青幽的天空,闪烁的星辰,轻虚的云气,是我们的琼楼玉宇。月亮的薄纱帘子是我们的婚帐。静穆的大地是我们天堂的婚床。我们销魂在忘我的梦境里,让十几年的情感在彼此拥有中获得了喧泻和升华。
血红的太阳升起在东方,浩瀚的沙漠重新真实了无边的死亡。我从恍如隔世的迷梦中醒来,有点惊恐地看着怀中的晴梅,一种莫可名状的巨大的矛盾在体内汹涌开来。晴梅也醒了,先还睡眼醒松,转瞬明白了什么,又被我的目光烧烤着,脸色一下子彤红,把头直往我怀里藏。我有种恍然若失的感觉,仿佛梦醒一般搂着晴梅,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沙丘,脑子里一片空白。
晴梅的肩膀**了几下,不知何时偎在我的胸前哭了。我手足无措,自责说:"晴梅,对不起,我不应该占你的便宜的,我真是混帐啊。"晴梅哭得更厉害了。我说:"你不要再哭了,是我不对,你要是觉得难过,你就打我吧。"晴梅的哭声变了腔调,牙咬着我的**,钻心的疼痛让我感到一丝自虐般的痛快。
痛哭了一场的晴梅,从我的怀里挣脱出来,有点羞涩地背着身子穿起了衣服。我看见自己的**周围,一排发红的牙印。晴梅开始整理那块床单,在阳光下一抖,无数细小的沙粒在空中闪烁出金色,绿黄相间的格子上,印着一块红褐色的地图,那是我饱蘸晴梅处子之血写生的图画。
我的心溢出了一股酸苦的**,感到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我走过去,一把抱住晴梅,恨不能把她挤入自已的身体,借此来表达一份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整个上午,晴梅都很少说话,但她的精神挺好,跟着我走了两个多小时,才显出了疲态。她想出了让我一人先走的主意,我坚决不同意,硬拉了她一起走。奇怪的是,整个上午,我感到自已的精神和身体就像被犁铧翻耕过的土地,松软中充满了平和与柔润。我总想关心晴梅,想让她喝点水,吃几口饼子,有几次我都想背着她走,但被拒绝了。
中午临近,又是一个暴晒的太阳天,连一朵云丝都没有。晴梅又提出让我先走,她慢慢跟了我的脚印走。还说我如果走出去了,那就领人来找她。要是我错了再返回来,也省她跟着少走点路。这个说法也有道理,可我放心不下,还是坚持已见。晴梅哑着嗓子赌气说:"你要是还这么犟,我就坐在这里不走了。"我骗她说:"那你先喝一口水,我就答应你。"晴梅让我先含了水再给她喂。我说:"我的嘴里现在很苦,把水弄脏了不好喝。"晴梅坚持要,撒娇的情态让人心碎。
我耐不过晴梅的要求,一个人往认定的方向走了一段,又发了疯地连爬带滚返了回来。晴梅根本没有跟着我的脚印走,一直坐在原地没有动。看见我回来,晴梅哭了,没有眼泪,只是一副激动的抽搐。我埋怨她为什么不走,哪怕是爬也要往前走才对。因为只有走才有希望,不走就等同死亡。晴梅抱着我,喃喃地说:"我知道你肯定会回来的,我怕走开了,你找不见我,所以就……"我们抱在一起,身心在放松中变得恍恍惚惚。过了很久,晴梅问我说:"玉明,咱们走不出去了,咱们会死在沙漠里的。"我无言以对,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说:"你再也不要让我先走了,要是真走不出去,咱们死也死在一起。"晴梅失声自语说:"都是我害得你,都是我害得你。"我用嘴堵住了她的嘴,我们干裂的嘴唇互相磨擦着,吐出的舌头互相滋润,以此来调动生命中爱情的水汁。我们的嘴唇实在干疼的不行了,就把一口水在彼此的嘴里互相倒着湿润,真真切切实践了相濡以沫这个成语。
整个下午,我们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拥抱着,在越来越虚弱中恩爱着。同时,干渴和饥饿开始麻木我们的肉体和神经,思维像从遥远的地方飞来的影子,缓慢,模糊,稍不注意就成空白一片。我偶尔看一眼太阳,生命中方向的概念似乎在消失。
当天夜里,我从昏沉沉中醒来,看到远处有一些移动的火光,像是一群人打着火把在行进。晴梅说她还听见了牲畜的鼻息声,和人的说笑声。我们一下子被激活了,跌跌撞撞连爬带跑赶了过去,火光却越近越小,最后消逝的无影无踪。月光下,一片半掩半露的白骨静悄悄杂乱在那里。晴梅吓得"哇"地喊了一声,我来不及宽慰,拉了她就往开走,翻过了一堆大沙丘后,不由自主瘫软在了一起。我说那是磷火,是自然现象。晴梅浑身发抖,整个人如同筛糠一样,舌头含混不清地认为那是鬼火,只有快死的人才能看到。
这是第几个早晨,我已经想不明白,也不去想了。我坚持利用夜气形成的最后的力气,拖着晴梅向着太阳本能地走去。壶中的水不知不觉被喝光了,空水壶被我穿戴在裤带上。晴梅还提着那个小包裹,那块床单成了我们遮挡烈日的工具。
那一刻,绝望开始淹没我们的意志,死亡开始一点点占领我们的身体。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呀!我的心哭泣着,眼睛是依然的干涩。我的呼唤没了声音,思维断断续续,支零破碎。我开始用手往沙土里挖,最后在徒劳中死心了。我又拣来几根朽木棍插到沙土里,用那块床单做了一个遮阳的凉棚。我们躺倒在床单下,此时的晴梅,人昏昏沉沉,眼睛都不想往开睁。我努力着不让自己的大脑思维停顿下来,强迫去想文倩,想校园里的生活,想爹想娘,想那个很快就要去实践的工作岗位。我给晴梅讲文倩与我的情况,想利用这种刺激来维持她的意识活动。晴梅睁开了眼晴,用一种遥远的目光看着我。后来,我们的交流就变成了心声,或者说是一种意念的互相传导。
我说:"晴梅,你不想你爹妈吗?"晴梅摇了摇头。我说:"咱们两个人也真笨,居然会迷失在沙漠里。"晴梅说:"不是咱们笨,是老天爷的安排,让咱们的爱有个结果的。"我说:"可我还没爱够,咋办?"晴梅说:"我奶奶说人死了就自由了,等咱们死了,就能自由地永远的爱了。"我说:"听说灵魂是个很轻的东西,一阵风就吹跑了。要是咱们再走散了咋办。"晴梅说:"那咱们现在就手拉着手,要永远不分开。"我说:"晴梅,我还想跟你那个。"晴梅说:"不害羞,过去我还以为你不懂,想不到你原来是这么坏。"我说:"这咋能说是坏呢?过去我是不知蜂蜜甜……"天黑了,天又亮了,睡梦中我不知自己是生是死,醒来,我的身体不能动,只有游离的意识说明生命还活着。晴梅好象比我还强点,她用目光为我擦脸上的沙粒。我们又开始交谈了。
晴梅说:"玉明,咱们马上要死了,我不后悔,相反我还很高兴。我高兴死亡也没能分开咱们。我现在正在想着,等一会儿死了,咱们去哪儿安家呢?"我说:"当然是回一碗村了,那里可是咱们的家园啊。"晴梅说:"可咱们已经死了,和别人不一样了。"我哈哈笑了,把晴梅抱在怀里说:"那咱们就到天国去吧,在那里和别人就一样了。看,那不是天国的驼队来接咱们了,咱们准备走吧。"晴梅说:"哎呀!真的,好象骆驼上还骑着人呢?好象还带着好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