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的丫鬟笑道:“天热了,就是大人都觉得困倦,何况是小王爷这样的孩子,多睡些时候也正常。”
高阳笑起来,抓住包惜弱的手,唤了声“妈妈”。
包惜弱抱起他轻拍着,满脸的疼爱。这个孩子就是她如今活下去的动力,她自然是全心全意爱护着,一点都舍不得让孩子不舒坦、不高兴。有经验的老婆子劝她说孩子不能太惯着晃动,孩子不知事,晃开心了,就会总要人抱着晃着哄着,还只认准了最亲近的母亲,不如意就会哭闹,这样会累着王妃。包惜弱还是情愿自己吃点苦,要哄着孩子开心。
所幸这孩子是个再懂事听话不过的,像是也知道爱惜母亲和身边人,从来不闹脾气。
他越是乖巧,包惜弱越是溺爱,完颜洪烈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赵王爷生于皇室,极得金帝宠爱,也是自幼要风有风、要雨有雨的,在他看来,他家既然做了天子,天底下的人就该顺着他们,惹得他们不高兴才是罪过。
在这样的环境里,若不是高阳生来就有心智,虽观念不全,却有些是非观,只怕要被宠的娇惯。
高阳伏在母亲怀里,回想着梦中的记忆,发现竟然幕幕分明,自己看的那幅图好像印在了自己脑海中一样,只是听不见男子的声音,大概那真是梦里才会出现的。
作为一个幼儿没有记忆和阅历支撑,他对自己在经历什么无所察觉,只觉得自己按着梦中所见的图画呼吸时,那股胎儿先天带来的元气在体内流动,转过四肢五脏,暖洋洋的,好似在母亲的怀里,十分安心适意。
牙牙学语的阶段,他发声含糊、口齿不清,对包惜弱说起这桩趣事,包惜弱却听不懂他说什么,就听他咿咿呀呀的,十分可爱模样,便笑着点头答应。高阳见状,便不再说了。
从这一日起,他入睡时都会循着梦境运转那股被他炼化的先天之气,驱散夏日的烦躁。
因他练的只有炼气运气,这近乎道家修道的真气吐纳,并非寻常人说的武功内力,所以府中竟也没人发觉这孩子的不对。
对赵王府的人来说,他们只觉得小王爷生来聪慧,有些不凡之处也是应该的。谁不知道赵王府的小王爷半岁就能咿呀开口说话,周岁时就已经能和人交谈,两岁时,就被王妃抱着开始认字读书,几乎过目不忘,实是少有的神童。
赵王和王妃都为此欢喜不已,连金帝都听完颜洪烈说起此事,特意让他抱了孩子进宫来说话。
完颜洪烈之父便是后世所说的金章宗完颜璟,此人幼学女真语,后学汉学,极为喜爱汉人文学,崇尚儒雅,工书善画,任用的臣子也多有文采,年轻时改革朝政、任用能臣,使得女真一族进一步接受汉化,创下了明昌之治,只是这些年做多了太平天子,渐渐有了奢靡用度的迹象,且一年比一年醉心书画了。
发现赵王之子果然是个神童后,金帝心中欢喜,便指了自己身边的博学之士教导。
王妃心疼儿子,并不要求他这么点年纪就读书上进,完颜洪烈也觉得身为上位者,不需要事事皆通,只要会用人就可以了,所以这两人并未逼着孩子读书,但这孩子早慧,心里有主意得很,喜欢读书,自己每日都催着人抱他去师傅那里读书。
那文学博士能在金朝当官,当然早就不顾什么汉人、金人的,这样的人或许无大义,但能成为帝王近臣确有才气,用心教着赵王的小王子,对高阳的提问知无不答,便是自己一时间答不上来的,也带着高阳去藏书阁中寻了答案,循循善诱,十二万分的用心。
高阳这些日子已经渐渐明白了自己的奇特之处,无论是近乎“生而知之”的禀赋,还是梦中神人传书的神异际遇,都是非常之事,最好不要让旁人知道,便想自己从书籍中寻找到根由,但翻了许多关于梦境的神异之说,都只有种种记载,以劝人向善为主,没有什么真正的缘由,似乎这只是一种“际遇”和“缘分”,没有人能给他一个让他信服的解释。
他埋头翻书的时候,完颜洪烈也越发被金帝依仗,尤其是这些年蒙古部落渐渐崛起,金帝便将这些事交到完颜洪烈手中,赵王自然就忙碌起来,包惜弱由此常一人在府中,无事分心,便又整日回想往事,夜中难眠,便找到完颜洪烈,想要让人把家中东西搬来。
完颜洪烈眼看着要往蒙古去,为了哄包惜弱开心,答应她派了府上精兵去往临安府牛家村,让他们把包惜弱故居中的所有东西都搬回来,一件都不准少,干脆在王府中重建旧居,以解王妃思乡之情。
他们都没有想到,这一遭精兵去往宋国,带回的不仅仅是牛家村的故物,还有一个偶然撞上他们搬东西、一路尾随而来的道人。
眼看着昔年故居分毫不差地又建了起来,包惜弱也换了昔年的民妇装扮,干脆住在了小屋内,完颜洪烈不在府中,没有人能来劝她,白日里高阳还能来陪她说笑,夜中见了亡夫旧物,她便忍不住独自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