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他看那幅图,只觉得它看似复杂,其实也简单,无非按图运气,步骤虽然繁琐,但按着图一步步去做,又能算什么难事?但自从被丘处机教了武学的窍门,再来看那幅图文,才恍惚觉得自己过去实乃坐井观天,不知天高,便觉得世界之大只在自己眼前。直到跳出井口,初初了解了大概,才发觉这图文之理的艰深,绝不是他目前所学所知能够完全领会的。
光是他目前所得的东西,就已经足够帮助他轻易掌握全真教的内功。
那股经年在他体内流动的先天之气化作经脉中游走的真力,只是练着练着,他总是不自觉想起那幅图,渐渐所练的全真教内功显得有些似是而非起来。
丘处机并不是细心的人,第一次探过他真气运转,觉得他运气无碍,就没有再探过,毕竟在他看来,既然会了,好好练就是,难道这还能出差错吗?
高阳也算摸清楚了和这位师父相处的方式,发觉丘处机虽然是道士,行事却有春秋时期的游侠刺客风范,重义气轻生死,好文学,重武功更甚于重修养。
所以和他相处只要认准“道义”两个字,不要畏惧他动怒时沉着脸,只将缘由好好与他说,这位江湖侠客虽有些执拗,终究是讲理的,并非那些存心用意只要与你为难、不论是非的人,若是他的错,他也会果断认错,只要不心火上头,算是个爽利人物,素日相处并不费力。
只是丘处机实在不喜欢赵王府,情愿住在外面的道观里,每日两地往来,不愿住下,也并不在高阳面前遮掩自己对赵王府的不喜。
这样的态度委实令人尴尬,府中不少人觉得这道人极不讨喜。
高阳却大概知道缘由。
他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心里有一番计较:母亲和师父之间并不算多么亲近,要说丘处机是为了包惜弱来做自己的师父,绝不可能,既然不是为了母亲,依着他对金人的抵触,也不会是因为完颜洪烈,那就只有自己那个真正早逝的父亲了。
在那些赵王府的精兵搬了包惜弱旧居来后,高阳在那常常被母亲捧着的铁枪上,看到了“铁心杨氏”四个字,虽然母亲不肯告诉他那是谁,但他猜到了,自己素未谋面的亲爹应该就是叫做杨铁心,既然那把铁枪是杨铁心留下的,那杨铁心便也是练武之人,会和丘处机有交情也正常。
才七岁的高阳虽然读了不少书,心智远超真实年岁,但毕竟对世事所知太少,只能看到眼前,当师父在赵王府中不高兴,是因为与自己的亡父交情深厚,丘处机着恼包惜弱改嫁后还让杨铁心的儿子跟着别人姓,更气愤于她完全不在孩子面前提到他的生父,好似从没有杨铁心此人一般。
高阳跟着金国的文人读书,那些人自然不会教他什么“靖康耻”,只会对他讲昔年宋国皇帝如何昏庸,百姓被皇帝搜刮,自己败了江山,金国取天下是理所当然的。
完颜洪烈也每每在闲聊时对他说起宋国的朝廷官员如何不堪,金国应一统天下,开创新朝。
而高阳似乎原本的观念里也对这种仇恨对立的情绪很陌生,也就对这个年代宋金之间的国仇家恨没有多少概念。
他不知道母亲和师父说了什么,让性情如火的丘处机能忍着性子没有揭开这件事,但他们既然已经说定了,自己便只每日哄着包惜弱开心,用心跟着丘处机学艺,别的不去问它就是。
这日高阳学艺告一段落,他便主动开口道:“师父来了中都,每日都在府里教我,只怕闷得厉害,今儿个您与徒儿一起出去走走看看如何?”
丘处机自然答应了。
府中管事听说小王爷要出门,立马准备起来,这小王爷是府上的宝贝疙瘩,只是其人爱读书,不爱出门玩闹,出门时也多跟着父母,他们这些下人当然就少了到小王爷面前表现的机会,如今小王爷要和那道人师父出门,正是他们给小王爷撑场面的时候。
于是那管事忙不迭唤来府上的好马豪奴,特意找了个有功夫在身上的高大军士执鞭开道,驱赶开街上的贱民,不能让他们惊扰了小王爷尊驾。那些健仆们听说是跟着小王爷出门,个个踊跃,只要哄了小王爷开心,这位小爷手指缝里漏出点来,都够他们嚼用好久了,更不要说万一得了小王爷青眼,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如此一来,管事前后一张罗,就寻了二三十个整齐精壮的汉子来。
高阳看着那前呼后拥的排场,知道师父爱独来独往,向管事摆手道:“你用心操劳了,不必如此。”
管事赔笑道:“奴才当然知道小王爷好静,但您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物?万一有那不长眼的冲撞了您,别说被王爷知道了得扒了奴才的皮,就是奴才自己也得恨不得一头撞死呀。您心善,不知道外面那些人的德性,有些人您对他们和善没有用,就是要摆出咱们王府的派头来,让他们知道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