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丘处机寻来,高阳不由得道:“自师父在我年幼时说靖康年旧事,弟子便开始读史,《春秋》是五经之一,有讲书的师傅教我,我自己却从《史记》读起,序中说太史公年二十便壮游山河,出长安,下江陵,浮沅湘,越洞庭,出江过淮,讲业齐鲁,经彭城至梁、楚,方归返长安,如此遍游天下,访前人遗迹,读各地史料,方能忍辱存身,提笔说千古人物。”
丘处机听他说得意气,大笑道:“你有心学汉家的太史公吗?”
高阳也笑:“十年窗前读书,出得茅庐,才觉天地广阔,将将体会到一分宇宙之大、品类之盛。”
丘处机拍了拍他的肩,认真道:“可如今的天下却不似武帝时,那时汉匈战端只在边境上,汉地的百姓却太平,眼下南北两分,金蒙摩擦不断,各地山贼匪盗纷纷,你要四处游走,还需练得老练些。”
高阳闻言一怔,再看这北地的山河,心中又是一番感受。
却听有人在船上苍声唱道:“曳杖危楼去。斗垂天、沧波万顷,月流烟渚。扫尽浮云风不定,未放扁舟夜渡。宿雁落、寒芦深处。怅望关河空吊影,正人间、鼻息鸣鼍鼓。谁伴我,醉中舞。”
高阳在赵王府中未曾听过这词,只觉这老人唱得怆然豪迈、悲凉莫名,不知下阙是什么,正细听,对方却停声不唱了,不知是有所顾忌,还是不愿再唱,只能看向自家师父问询。
丘处机在诗词上极有造诣,当即手拍栏杆接道:“十年一梦扬州路。倚高寒、愁生故国,气吞骄虏。要斩楼兰三尺剑,遗恨琵琶旧语。谩暗涩铜华尘土。唤取谪仙平章看,过苕溪、尚许垂纶否。风浩荡,欲飞举。”
他唱完后,夜风中似有幽幽泣声,却至隐没都再未开口。
这客船并不算大,船上的除了他们师徒,还有几家人,不是做行商糊口的,就是走亲访友的,乱世里奔走实属无奈,高阳挑船时留心看了看,特意没有挑那些大船,就是提防有官员金人,只挑了船上等候的都是普通百姓,有老幼妇孺的,也好让他们师徒看顾一段路,此刻回想起来,便知出声的是那位素服老人。
高阳开口问道:“这词上阙情景悲凉,可下阙思故国、驱敌寇的志气昂扬起来,收在‘欲飞举’上,抒发自然,倒不似近些年我读过的那些宋国词,工于技巧不说,越往下阙越是沉郁。”
丘处机叹道:“这是昔年芦川居士所写,他曾是李丞相的下属,支持李相抗金,可南方安定后赵官家一心苟安,将李相公罢相,一众主战的官员都被排挤,反用秦桧等人议和卖国,李相上书反对,张老大人特意作此《贺新郎》寄予李伯纪丞相,支持其抗金的主张,后来这位老大人也因《贺新郎》被问罪免官,削去名籍。”
说着,他又给高阳唱了一遍“梦绕神州路”,正是张元干为胡铨送别所写,比起前一曲,愈发慷慨悲凉,张元干也为这首词,惹来了牢狱之灾。
高阳听罢,良久才道:“这样的好词,我却从未听过。”
丘处机道:“词虽好,你那些讲书的师傅却不会说,书楼里也不会收,可这样的诗词依旧在北地流传,南方更是连小儿都会唱‘目尽青天’。”
高阳低声道:“金国朝廷上看一片花繁锦簇,实是矫饰太平,走出中都便见人心不服,何况更远,再有连年国力消耗,北方蒙古诸部若不能安定,铁木真部一旦坐大,再有南方宋国相望,金国只怕国祚难长。”
丘处机惊看了弟子一眼,道:“若果真如此,倒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高阳却有些犹疑,面对自家师父,也不讳言,开口叹道:“就怕如今的宋国朝廷没有这样的能力北上,反而让北方诸部吞下北地,极速坐大,倒成南北朝时乱象。那铁木真统合散乱的蒙古各部,推行军功论赏,加上积年为金国所迫,人人心怀怨愤,这样的军伍必然好战求战,野心难以遏制。昔年辽国欺压金人,辽国灭时,宋与金联手,却使金国灭辽后直入北地,吞下宋国半壁江山,若来日金国灭,就怕那时的蒙古,一如当年的金国。居安思危,前车之鉴犹在,细想令人不安。”
丘处机知道这个徒弟自幼便听着朝政国策长大,性子也沉稳,不会发无由感叹,也跟着沉吟起来,最终道:“若真重蹈覆辙,除保家卫国外,不作他想。”
高阳应了一声:“只盼局势不至于如此恶化,再有些年月,使南国君臣重振精神。”
听他这样说,丘处机反而不搭话了,神色间显然对此不抱什么希望。
师徒俩谈到此处,都意兴阑珊起来,各自回到舱中休息。
此后数日,高阳不再提此话。
因为船上地狭,武功不好施展,师徒俩除打坐吐纳外,练不来招式,便只说些宋国的诗词歌赋,高阳又向丘处机问了道书上的知识疑问,并着医术讲究也学了不少。
待两人几番周转,陆路接着水路几次更换,终于从北地南下,到了临安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