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村小院内,几间平房外筑起篱笆,院子边种了两株野树,树下有一方石桌,三个木凳。
院内打了七个木桩,按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布,还有一块大石,石上有道道抓痕,是人靠指力留下的。
一名穿着粗布素服的少年侧卧在大石上,双眼微阖,呼吸吐纳,口鼻中隐隐有白气升腾,又随吸气纳入体内,他本就生得面如冠玉,这些日子村野生活磨去了身上的矜贵文雅气,此刻这般吐纳练气,当真如山中修道的仙人一般清逸缥缈。
屋内一个俏丽秀美的少女捧着件新做好的衣服出来,她也是一身素服,站在门口看着少年练功,看了一会儿道:“康弟,我去往曲姐姐家,给她换身衣裳,也给她做些饭食,打扫一下屋子,你不必等我。”
她也不必对方回答,便知道少年已听见,自己推开篱笆院门,径直往村头去了。
此时天色已经入暮,远处江声阵阵传来,归鸟鸣叫,投向树林中去,少年起身收功,掸了掸衣服,就往厨房去,准备生火做饭,灶火才生好,才要把淘洗好的米倒入锅内,就听见院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少女清脆的嗓音传来:“康弟!快出来看,是谁来了!”
高阳将米和水倒进锅里盖上盖子,转身推门出来,就见穆念慈引着一对年轻男女往院内走,一见对方,高阳由衷欢喜地笑起来,快步上前道:“大哥?!是你!”
来人正是郭靖与黄蓉,郭靖见到高阳也是喜不自胜,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康弟,没想到竟在这儿遇见了。”
高阳被他这么一抓,顿觉他手上力道不同以往,不由上下打量了郭靖一通,笑道:“大哥,你与数月前大不一样了,想来经历复杂。小弟自中都带了父母南下安葬,便与姐姐定居在这里,大哥也是来故乡看看么?”
郭靖却是一惊,连忙追问道:“康弟,这里,便是咱们家的故居吗?”
高阳这才明白他是偶然到此,并不是来寻亲的,点头解释道:“这里正是牛家村。”
黄蓉忽然道:“靖哥哥,你家原本住在这里吗?这儿的风景倒是极好的,咱们去你家看看吧。”
高阳越过郭靖看去,就见黄蓉一身白衣翩然,容色艳绝,双眸灵动带笑,见高阳看过来,她笑吟吟道:“咱们之前见过啦,我叫黄蓉。”
穆念慈看黄蓉的神色有些复杂,她之前便听高阳说过郭靖拒婚的事,也知道郭靖喜欢的姑娘便是黄药师的女儿,之前在酒馆中见到这美貌少女就猜是她,这会儿听她自报家门,果然不错。
梅超风奉了黄药师的命来清除见过《九阴真经》下卷的人,梅超风也放下话来要杀高阳,穆念慈再见到黄药师的女儿,虽然心知此事与她无关,还是难免心有芥蒂,穆念慈不是那等有城府的人,心中挂碍,面上就带出来。
黄蓉何等聪慧,见她神色有异,心道在中都时就听她和弟弟说自己对郭靖并没有婚姻之想,在酒馆里,穆念慈也见到自己和郭靖相处亲昵,那时她也并不介意,这会儿听到自己名字却变了脸色,只能是因为自己的身份了,再看高阳,却见他依旧温和带笑,神情喜悦,半点不作假,倒有些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干系,得罪了这个穆姑娘。
高阳并不愿将郭靖牵扯到自己和梅超风的恩怨中来,那时他还劝江南七怪,说梅超风杀人时已经背出师门,何况黄蓉是黄蓉,她父亲是她父亲,放到他自己的事情上,也是一样道理,他和梅超风的纠葛,以及和梅超风身后的黄药师的矛盾,自然由他自己去解决,不必要为此说什么让郭靖为难的话来。
这边他引着郭靖去看郭家的旧居,黄蓉和穆念慈跟在后面,她因想着郭杨两家的婚约,担心穆念慈生事,郭靖念着两家的交情为难,便想问清事情的根由,故作亲热地伸手挽住了穆念慈的手臂,脚步也放慢了些,和前面两人拉开了些距离,向穆念慈套起话来。
前面高阳知道郭靖心中急切,脚下也走快了些,来到村后高处,一户农家门口,推开院门道:“大哥,我问过前面村中的老人,知道这边就是你家,因为想着日后你多半还是要带郭伯母南下的,所以和姐姐将这里大致收拾了一下。”
郭靖恍惚看着这处农家小院,不由得想起自己年幼时母亲总是说起故乡的情形,若非为了他习武报仇,母亲早就和七位师父说了,带他一起回归江南,他便会在这儿长大。
他推了门进去,仔仔细细看了屋内的陈设,摸着桌子,见桌上没有灰尘,便知杨康和穆念慈一定时常来照看这边的屋子,心中感激至极,恳切道:“康弟,多谢你了。”
高阳摇头道:“大哥,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你我的父亲是结义兄弟,一起从山东老家南下,咱们也是在母亲肚子里就定下的结义之情。如今我父母都已过世,论亲人,除了姐姐和师父,就是大哥和郭伯母了,你我之间,这些琐事,何必言谢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轻声道:“对了大哥,你既然到了这里,是该去给郭伯父磕个头的。”
郭靖浑身一震,脱口问道:“什么?”
高阳叹道:“这还是我与姐姐住下后,才渐渐打听到的,当年牛家村中出事,郭伯父身亡后被那段天德取了首级,是我师父将首级取回,埋在了西湖边上,他也回了一趟牛家村,本欲寻到郭伯父完整的尸身,可时隔数月,哪里还找得到,其实那夜段天德他们抓了人就走了,是第二天村中的乡民帮着安葬了郭伯父的尸身,他们害怕官家追究,没敢立下墓碑,所以我师父才一直没有寻到,大哥你既然到了,正好将郭伯父的两处坟墓相合。”
郭靖听他说了始末,心中难过,又想着师父洪七公如今重伤在身,性命不久,便要和自己亲生父亲一样埋入黄土,再不能见,心中不由得大恸,忍不住哭泣起来。
高阳为他心绪所染,也心生哀意,想着他们两人身世一般凄凉,自己虽然和父亲的缘分太短,但好歹见过一面,与父亲说过话,可他这位哥哥却真正从未见过郭伯父,连自己父亲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黄蓉在门外听着他们对话,又听见郭靖哭声,连忙抢身进来,见他们俩相对站着,高阳也面有悲色,知道郭靖是触景生情,她自己同样母亲早逝,自幼有了心事、受了委屈,就去母亲墓前倾诉,上前拉着郭靖的手,柔声叫道:“靖哥哥,你不要难过,等咱们从皇宫里出来,就一起去将你父亲移来好好安葬。”
穆念慈也走了进来,惊问道:“你们要去皇宫?”
郭靖擦了擦眼泪,和黄蓉一起大致将这段时日的经历说了,黄蓉言语生动,娓娓道来,郭靖自己也听得入神,期间从自己这边补充些许,将事情完整说了。
原来他们俩一路南下,偶遇了洪七公,黄蓉以美食为饵,钓起这尾江湖中的神龙来,让洪七公教了郭靖武功,只是洪七公独来独往,不喜欢牵绊,后来又自去了。他们俩继续游玩在陆家庄中见到陆家父子、江南六怪和梅超风,以及随梅超风来的黄药师,为了陈玄风的死,黄药师本就护短,又见女儿一心向着郭靖,执拗古怪的脾气发作起来,若不是黄蓉和父亲大闹一场,投入湖中游走,只怕事情还难以收场,只是郭靖还是为此定下约定,留一月时间报仇,一月后去往桃花岛领死。
穆念慈听到这里,惊呼一声,哪怕明知道两人安然无恙,还是一阵心惊肉跳,想着这位黄岛主真是邪极怪极了,连自己女儿喜欢的人也要杀,竟真不顾及女儿的感情吗?这么一想,那点因黄药师而生的芥蒂顿时消散了。
陆家庄中关于段天德的事情,梅超风已经告诉高阳,不必再赘述,郭靖只说了自己如何北上报仇,路上与黄蓉重逢,也撞上了完颜洪烈率人堵截蒙古使者,可惜当时情势太乱,终究教完颜洪烈跑了。
高阳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完颜洪烈一个王爷,哪里就要为了截杀使者亲自动手?他此番南下,恐怕真是北方情势不好了。
郭靖道:“康弟,眼下完颜洪烈不知去了何处,你要与我一同去寻他报仇吗?”
高阳点头道:“大哥,这份仇咱们自然是要报的,我两家的惨祸都因他而起,此仇不报,何以为人?”
郭靖从懂事起就受李萍教育,要他牢记父仇,连父亲的名字都记不清,都记得段天德的名姓,这么多年来他苦练武功,几次冒险,为的都是这份父仇,见高阳愿意与他同去,当即喜道:“就是这个道理,等办完了事,咱们一起去寻他,天南海北,总要报了仇。”
高阳想了想道:“眼下完颜洪烈十分依仗那些武林高手,他们和师父有嘉兴烟雨楼之约,等到八月十五,咱们就在嘉兴追着那些赵王府的高手去寻他,一定能找到。”
郭靖连连点头,黄蓉见他二人说定了,才又说起之后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