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听闻李薇的建议,便央迎春带她去给大舅舅大舅母请安,道:“昨晚大舅舅大舅母怜惜赐饭,因要拜见二舅舅而未能领,夜间难安,姐姐给我做个伴儿罢!”
迎春点头答应,叫上探春和惜春。
姊妹三个向来是同进同出。
至于宝玉,尚未起床。
到屋里禀报贾母一声,马上有婆子在垂花门处给她们四姊妹安排了马车,仍是黛玉昨晚乘车去乘车来的翠幄青绸车。
见到她们姊妹同来,邢夫人十分欢喜,又叫人沏茶,又叫人摆果子。
三春皆纳罕不已,她们从未见邢夫人展现出这样的态度。
邢夫人拉着黛玉挨着自己坐,眉眼带笑,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我无儿无女,常觉得寂寞,你们姊妹若得了闲,来我这里坐坐,不说别的,茶果是尽够的。”
黛玉笑道:“舅母不嫌我们淘气,我们必常来讨舅母的果子吃。”
吃完茶果,方以给二舅母请安为由,同三春辞别王夫人。
送她们至仪门,看着她们上车离开,邢夫人扶着身边的心腹陪房王善保家的回转,一面走,一面说道:“别看林姑娘年纪小,却是个聪明乖觉的。”
王善保家的忙笑道:“那是老爷太太慈和,林姑娘才这样尊重。”
说着,她压低嗓子对邢夫人道:“那边的二老爷昨晚并没有见林姑娘,据传过来的消息说,二太太告诉林姑娘,说二老爷斋戒去了。”
邢夫人嗤笑一声,道:“撒什么弥天大谎?”
贾雨村昨日得贾政接见,她和黛玉可是听贾赦亲口说过。
贾赦又说黛玉见不着贾政,没想到竟真叫他说中了。
王善保家的点点头,纳闷道:“二老爷在不在家是瞒不了人的,便是林姑娘当时不知,事后也必然会发现二老爷昨晚是在家的,二太太偏这样说,不叫林姑娘见二老爷,甚至都没使人禀报一声,还叫林姑娘不要理会宝二爷,图什么?”
邢夫人讥讽道:“我虽进门比她晚了好些年,但我刚进门时,四姑太太尚在京城,常回娘家,我听得府内老人说,二太太和她姑嫂不睦,从两人都在闺阁时就结了怨。”
王善保家的恍然大悟,“怪道呢!”
邢夫人道:“四姑太太金尊玉贵,眼高于顶,读了一肚子的诗书,连王妃都做得,素日也不大瞧得上我,幸而面儿上过得去,礼数不缺,我就不放在心上。哪里像她,面儿上慈和得跟活菩萨一般,心底记得深切,时隔多年,居然为难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王善保家的忙奉承道:“二太太哪里比得上太太宽宏大量。”
邢夫人到房里,瞧着尚未撤下的茶果,忽然一笑,对大丫鬟金珠吩咐道:“听闻昨晚二太太叫琏二奶奶随手拿两匹缎子给林姑娘做衣裳,你把我收着的上用缎子找两匹出来亲自给林姑娘送去,京城比江南冷,再送几块好皮子做件袄儿。”
她原是极吝啬的人,今儿头一回大方。
于是,李薇尚未收到王夫人交代凤姐找的两匹缎子,先接下邢夫人遣人送来的,一匹月下白,一匹松花绿,并几块上等银鼠皮。
她忙拿一个银馃子塞给金珠,笑道:“我们姑娘和府上三位姑娘和宝二爷去给二太太请安后没回来,想来又去珠大奶奶屋里了,姑娘回去替我们姑娘多谢大舅太太爱惜赏赐,等姑娘下回面见大舅太太再谢。”
金珠好不容易才因送东西得块银子,脸上立时堆满了笑,道:“我们太太说了,请林姑娘听老爷的,不必跟太太外道。”
说完,高高兴兴地去了。
李薇接着和雪雁收拾昨晚没打开的箱笼,可惜暖阁儿里有床榻有衣柜有梳妆台有多宝格等,唯独没有书架,许多书籍便无法拿出来,只把黛玉常读的四书五经等并笔墨纸砚等摆在倚着南墙而立的一张紫檀雕花大案上。
又将一青花鱼纹画缸搬出箱,置于案头,内插十几个字画卷轴,都是米芾、唐寅、颜真卿、赵孟頫等人的真迹。
她在船上已随黛玉欣赏过了。
“三代看吃,四代看穿,五代看文章”等语真不是无中生有,作为林家第六代的黛玉虽没有许多读者猜测的那样家财百万,可随手一掷千金,但其家族注重文化学识,追求内在修养,经过五代积累,到黛玉时已然形成真正的世家风范,极具品味和底蕴。
将将收拾完,三春姊妹和黛玉、贾宝玉向贾母问过安后纷纷踏进暖阁。
李薇捶了捶腰,“姑娘回来了?”
贾宝玉见李薇不过二十来往的年纪,天生一张鹅蛋脸儿,柳叶眉,丹凤眼,身姿丰盈,肌肤莹润,倒有几分当家奶奶的品格儿,不禁道:“林妹妹,你这奶娘如此俊美,言谈举止不俗,和我那粗粗笨笨犹如死鱼眼珠子似的的奶娘竟大不相同。”
黛玉蹙了下眉,道:“我奶娘自然是极好的。”
自贾敏去世,她又离开老父,非常依赖离开扬州后变得聪明美丽豁达爽利的李薇,尤其是李薇在路上展现出比她母亲更广博的见识。
李薇得此赞誉,笑容极盛。
她将手炉放在黛玉怀中,道:“姑娘,刚有大太太打发人送来两匹缎子和几块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