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原先只有两个人,如今是三个。
好在亭子很大,三个人也不显拥挤。
走得近了,谢挽之才注意到白衣青年口中的公子穿的衣服并非猩红色,而是浅绯,只是灯火幽幽,他又满面病容,便显得凄绝。
他站在那里,一双眼寒傲孤绝,如冰中寒火,淬亮却幽深。如此病重却有如此气势的人,谢挽之从未见过。
是个不容小觑的高手。
只偏无敌意,叫一向拒人千里的玄衣枪客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对方的邀请。
毕竟雨的确是越下越大了。
“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了。”白衣青年收了伞,抖落一身雨珠,转头朝谢挽之温和地笑着打趣:“崔姑娘不在运来酒楼当伙计了么?”
“额……我是短工,日结工钱。”她屈指挠了挠脸颊,咕哝着解释。心中却忍不住腹诽:我们很熟吗你管我在哪里当伙计?
白衣青年莞尔一笑:“运来酒楼的工钱不算高,姑娘在那里确实屈才了。”
是是是,所以你要送我一家酒楼让我继承吗?
半托着腮默默吐槽,却久未等到白衣青年的下一句话。
糟了!她猛地抬手捂住嘴,耳边传来白衣青年闷闷的低笑声。
“你想经营酒楼?”
?谢挽之闻言愣了愣,抬头,见那满脸病容的公子正一脸认真地凝望着她,一字一句的问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像一句玩笑,倒像是某种承诺。
放在平日,她大概会笑眯眯得寸进尺来一句“一家怎么够,要经营就经营它个二三十家”。可是此刻,她只是轻轻移开目光,耷拉着眼,心情很差地答了一句:“没兴趣。”
仿佛是她的错觉,耳畔响起一声极轻极低的笑,紧接着是蓦然剧烈的咳嗽,谢挽之微怔,侧眸看去,见眼前人用帕子捂着唇,咳得断肠裂肺,不可抑止,旁人听着都觉痛楚万分。
“雨夜寒凉,这位公子看起来病入膏……”
“咳咳咳。”白衣青年推一盏茶至她面前,笑眯眯地咬牙道:“姑娘慎言。”
他哪里摸出来的茶盏?谢挽之盯着硬塞到自己眼前的茶,嘴角微微一抽,道歉的话已经滑到嘴边。
“无妨。”面容苍白的年轻公子勉强止住呛咳,收起染了血的帕子,淡淡道:“她说的是事实。”
“……公子。”
这人……谢挽之闻言一时怔忡,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真切的抱愧。撇开眼,紧了紧背上的包袱,见雨斜吹入亭,一声不吭换到风口位置坐下。
“听口音,二位不像是从北边来的。”摸了摸额上半湿不干的发带,她漫不经心地探问。
“我们从汴梁来。”红衣青年言辞坦荡,毫不避讳地回答。
谢挽之愣了愣,轻“哦”了一声,心中纳罕:这人怎么回事?萍水相逢最忌交浅言深,搞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继续问了。
但还有一件事。她之所以会踏进这个亭子,是因为眼前这个人身上,还有一件事叫她在意。
“那天……”她沉默了半晌,酝酿着开口,状若好奇地问:“在酒楼。客人们都听说书听得正高兴,公子为什么好像很不以为然?”
“如果是陈伯说书说得不够精彩,公子可以跟我说,我之后回去跟掌柜的建议改进,下次保准让公子听个尽兴,哈哈……哈。”
谢挽之眉眼弯弯,一脸谄媚地笑,却在对方淡淡扫过来的目光里败下北来,尴尬地收了笑,还自觉把没个正形的坐姿稍稍调整了整。
空气一时凝滞。
谢挽之有些后悔提这个问题了。全怪大通大智,无端端提起从前事,惹她心烦意乱。撇了撇嘴,心中一时觉得无趣,遂生出告辞的打算。
就在这时,那青年望着亭外雨横风狂,幽幽开口:“赫连乐吾的七十二路飞猿枪法诚然不错,但若要论天下排名前三的枪法,他还不够资格。”
好狂悖的一番锐评……全不觉自己身为晚辈评价一个不论在庙堂还是江湖都声名赫赫的名宿有何不妥,偏偏谈吐间语气云淡风轻,并无贬损轻嘲,平淡地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他说不错,似乎就真的只是不错。
“……那阁下觉得谁的枪法有这个资格?”
青年淡淡一笑,仿佛一直在等待她的这个问题,他看着她,口中缓缓吐出八个字:
“谢妙真,六合破阵枪。”
谢挽之默了默,捏了捏自己被雨沾湿的额发,声音微哑:“闻所未闻。”
“那是谢将军自创的枪法,和赫连家的家传枪法不同,红衣军几乎每个人都得到了她的真传。只要有红衣军在的地方,就有六合破阵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