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从叶英怀里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对着门外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羞恼:“秋月!你如今是越发会当差了,连小姐什么时候喝药都要你来编排!快忙你自己的事去,少在这里讨嫌!”
门外秋月噗嗤轻笑了一声,倒也没走远,只道:“药给您放门口小炉子上温着了,蜜饯也备了一小碟。小姐您……慢慢喝,奴婢告退啦。”脚步声这才轻快地远了。
林芊雅被她这番作态弄得又羞又窘,转头看见叶英还坐在旁边,虽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清透的灰眸望着她,眼底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她脸上更热了,嘀咕道:“这丫头……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门外传来秋月毫不害怕的轻笑声,还有春华似乎在低声拦她。脚步声便渐渐远了,想是去端药了。
叶英在一旁听着,面上虽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也有些微热。他并非不懂这些闺阁里的玩笑,只是他性子向来沉静寡言,更不习惯成为旁人谈笑的中心。此刻见林芊雅分明羞窘,却还要硬端着小姐的架子去训丫鬟,那强作镇定的模样,落在他眼里,非但不觉得恼,反倒生出些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看着一只被踩了尾巴、还要努力维持端庄姿态的猫儿,有点好笑,更多的却是……可爱。
这念头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会用这样的词去形容一个人,尤其还是形容自己的妻子。可心底那份微妙的柔软,却又真实得很。
不多时,秋月便端着黑漆托盘回来了,这次规矩了许多,只在门外禀报。
叶英没说什么,起身走到门边,将温着的药碗和那碟蜜饯端了进来。药汁浓黑,散发着一股熟悉的、令人舌根发苦的气味。
他将药碗轻轻放在林芊雅手边的矮几上。
一碗浓褐的药汁,热气氤氲,苦涩的气味立刻弥漫开来。旁边还配着一小碟晶莹的蜜饯。
林芊雅看着那碗药,几不可查地蹙了下眉。
她自小喝药,早习惯了那股苦涩滋味,以往都是屏息凝神,仰头一口气灌下去,再赶紧含一颗蜜饯压一压,方能缓过劲儿来。若是照着闺秀礼仪一小口一小口地抿,那苦味绵长不绝才是真的折磨人呢。长痛不如短痛。
可如今……
她偷偷瞥了一眼端着药走回来的叶英。
新婚第一天,就在夫君面前这般豪迈地灌药,似乎不太雅观。世家女子,该是仪态从容,举止舒缓的,哪怕喝药,也该小口慢饮,显出教养来。
她心里挣扎了一下,到底还是那点女儿家的矜持占了上风。
于是,她端起药碗,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小勺,送到唇边吹了吹,才缓缓喝下去。顿时,那股熟悉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苦味在舌尖炸开,迅速蔓延到整个口腔。她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强忍着没有立刻吐出来,勉强咽了下去,只觉得从舌头到喉咙都木了。
叶英静静看着她喝药。
他虽不通医术,也能闻出这药里用了不少温补固本的药材,药性想必不弱。见她喝得慢,只当她身子弱,需得缓着来,便也没多想,只是将盛着蜜饯的小碟子往她手边推近了些。
林芊雅哪里肯这时候就去拿蜜饯,那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他自己怕苦?
她硬着头皮,又舀起第二勺,动作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优雅,只是速度比方才更慢了些。
林芊雅一小勺一小勺,硬是喝了小半碗。
舌根早已苦得发麻,胃里也隐隐有些翻搅。
她后半程的时候便不着痕迹的加快了喝药的速度,力求尽快结束这种折磨快点获得一个畅快。
叶英的目光原本落在药碗上,此刻恰好抬起便注意到了他的身上,他自来心里细致万物自悟于心却最是敏锐不过了。
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恍然,心下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柔软。
原来不是喝得慢,是怕在他面前失态。
他想起溶洞里她毫不犹豫割腕喂血的狠劲,再看此刻她为了这点女儿家的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心底那点好笑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同时夹杂着清晰的怜惜。
他其实并不觉得女子大口喝药有何不雅,反倒觉得她若真那么做了,才是真性情。可他也明白她此刻的顾忌。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陪着,偶尔在她喝下特别艰难的一口后,适时地将蜜饯碟子再往她眼前轻轻挪近半分。
好不容易,一碗药终于见了底。
林芊雅几乎是立刻放下碗,迅速捏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清甜的滋味勉强压下了那顽固的苦涩。她悄悄松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一些。
叶英见她吃完蜜饯,神色舒缓下来,才伸手将空碗和碟子收走,放到一旁的几上。
他转身时,恰好看见林芊雅又飞快地背过一点身子,脸都扭曲到皱在了一起的吐了吐舌头,那张苍白清丽的脸被苦味熏得皱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的龇牙咧嘴只是他的错觉。
他脚步微顿,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抿平。
“歇一会儿?”他走回她身边,语气如常地问道,仿佛根本没看到她那点可爱的小动作。
林芊雅正忙着用茶漱口,闻言点了点头,耳朵尖还有点红,不知是苦的还是羞的。
她心里暗自懊恼,这药真是喝得丢人,下次……下次还是找个由头自己悄悄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