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的声音落下,四周重归寂静。叶英却没有回应它那句带着调侃的询问。
普通政敌?不。这是积年的羞辱与践踏,是必须清算的旧账。
若只是政敌,朝堂上各为其主,手段尽出,他虽不认同却也谈不上恨意。可这从头到尾,哪里只是政争?那不过是后来才添上的由头罢了。
叶英闭上眼
他忽然想起方才画面里,她心中闪过的那两个字,解脱。
原来在她心里,那段婚约从来不是什么良缘,只是一场需要安分守己的算计。可这并不意味着那些羞辱就不曾存在过,不意味着那些轻慢和践踏就不曾在她心里留下痕迹。
她只是太清醒,清醒到连恨都觉得多余。可他不觉得多余。
从四岁那杯泼在裙上的茶,到十四岁那场当众的羞辱,再到后来刘家暗中算计、马车坠崖、名节尽毁……
他想起溶洞里她背着自己一步步往外挪时,那几乎耗尽了力气的喘息和却始终不曾停下的脚步。想起她割开手腕将血喂进他嘴里时,那颤抖却毫不犹豫的动作。
她那时才十六岁。
十六岁,寻常人家的姑娘还在父母膝下承欢,还在憧憬未来的良人,而她已经在用自己单薄的身躯,一次又一次地扛起旁人加诸于她的恶意,扛起父亲的安危,扛起林家的存续。
她从未向他诉过一句苦。甚至连这些过往,都是他通过天道才得以窥见。
叶英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他不知道此刻胸口的情绪该如何名状。愤怒,心疼,还有一种近乎自责的钝痛。
他只知道,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她去讨个公道,他其实隐约明白,那些旧日的羞辱,她早已用那声解脱将其彻底埋葬。她不需要任何人去替她翻这笔旧账。
可是以后呢?南安王府依然在朝堂上处处针对林家,依然在暗地里编织着那张针对她和她父亲的网。他们从未收手,将来也不会。
而他,她的夫君,就这样袖手旁观吗?他做不到。
可他该怎么下手?
他想起方才脑中闪过的那丝念头,提剑,夜行,血溅五步。以他的剑术,南安王府上下,无人能拦。
然后呢?然后他会成为被通缉的凶犯,会成为朝廷追杀的亡命之徒。
他自己不在乎这些。
可她呢?她要如何面对一个杀了人的丈夫?她要如何在那满城风雨中自处?林家本就风雨飘摇,岳父如履薄冰,他这一剑下去,究竟是替她出气,还是将她推向更深的深渊?
叶英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用力按在剑柄上那冰凉坚硬的触感让他勉强冷静下来。
不能那样做。至少,不能用那样简单粗暴的方式。
他需要证据,需要那些藏在暗处的可以拿到明面上来当众揭穿的罪证。刘家当年就是被她用这样的手段扳倒的,他记得她写那封状子时的专注与冷静,也记得她提起此事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她能做到的,他为何不能?
他不通朝堂,不善谋略,但只是去探一探虚实,找一找那些被藏起来的把柄未必做不到。
明日,趁夜,去南安王府走一趟。
念头方起,脑中便传来一声拖长了调子的叹息。
『哎——呀呀——』
天道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我说叶少庄主,你这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怎么还是那老一套啊?夜探王府?搜集罪证?然后呢,交给老丈人,让他去朝堂上参一本?最后皇帝老儿下旨查办,南安王府倒台,全剧终?』
叶英没有回应,眉头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啧啧啧,老掉牙了!真真是老掉牙了!』天道继续摇头晃脑地嫌弃着,『这种机关政斗、阴谋阳谋、告御状、扳倒权贵的套路,十年前的穿越文里都没人写了好吗!你们怎么一个个都这么没创意呢!读者会差评的!知道我们现在小说里流行什么吗?』
“你若有更好的法子,”叶英声音冷了下来,“便说。”
『嘿嘿,更好的法子嘛——』天道拖长了调子,卖足了关子『不——告——诉——你——!』天道把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语气里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