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叶英幼时的模样。
那孩子从小就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没什么情绪,活像没有心一般。
开元元年,他初学叶家四季剑法时,那副木讷笨拙、一招也用不全的样子,曾让自己何等失望,何等焦躁!
藏剑初立,强敌环伺,他一生要强,耗尽心血才打下这片基业,怎能容忍继承人是个庸才?
责骂,罚跪,禁食……现在回想起来,那时自己是否过于急于求成,错过了那孩子沉默外表下可能藏着的惊世才华与不为人知的痛苦?
直到第二届名剑大会,公孙大娘一语道破已达道剑境界,他才恍然惊觉,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后悔吗?或许有。
但更多的,是复杂难言。
毕竟他是严父。而藏剑山庄需要的也是一个能扛起一切带领家族走向更远的庄主。
他将所有期望都压在长子肩上,鞭策他,锤炼他,希望他能最快地成长起来。
后来,他知道自己的境界已渐渐跟不上长子的进境,便决心在此次叶英寻材料回来之后,便将庄主之位正式传给他。
他欣慰于青出于蓝,却也怅然于自己的衰老。但他始终相信,叶英能带领藏剑,走向更辉煌的未来。
可如今呢?
这个他最看重、最严厉对待过的儿子,在为了山庄远赴南海寻找铸剑之材时,失踪了。
整整五个月,音讯全无。而这五个月,藏剑是何等光景?
第三次名剑大会筹备在即,急需新的宝剑扬名;五子叶凡早年失踪至今寻不回;幼女婧衣襁褓之中便带着三阴逆脉,日日需金针度脉、珍药吊命……三子叶炜更是叛逆,大哥一出海,他便愤然离家,至今下落不明。
叶英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简直是雪上加霜。
他对外表现得强硬,甚至放出等他回来打断他的腿的狠话,仿佛对长子失望透顶。
可内心深处的焦灼与担忧,只有他自己清楚。
那是他叶孟秋的第一个儿子!是藏剑山庄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是他耗尽心血培养的接班人!他怎么可能不在乎!
他了解叶英。若非到了山穷水尽、性命攸关、恩情大过天的地步,他绝不可能在陌生之地,与一个陌生女子结合,甚至许下婚约。
信中轻描淡写的重伤失忆、幸得贵人相救,背后隐藏的,该是何等惊心动魄的绝境?
失忆,白发……
他的英儿,在那失踪的信中所说的近三载里,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磨难?
他拿起那封一直贴身收着的信,再次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
熟悉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暂不能归……”
不知长子写下这四个字时,是何种心情?
是身不由己的无奈?
是对新婚妻子和初生儿女的责任与牵挂?还是对家族现状的担忧,自觉无颜面对?
还有林氏……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
能在英儿重伤失忆、最为脆弱无助之时伸出援手,悉心照拂,甚至让他愿意在那种境地下与之结为连理……此女心性,恐怕绝非寻常。
无媒无聘,自行成婚,于礼不合,于叶家门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