槙寿郎先生也早早坐在了主位。比起往日训练时的豪迈洪亮,他今日显得格外沉静,眉宇间惯常的爽朗被一种深切的期盼与不易察觉的紧绷所取代。他面前摆放着简单的早餐,却似乎没什么胃口。见到你们进来,他抬起眼,目光在你和杏寿郎脸上扫过,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昨晚的事,杏寿郎已经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那双遗传给儿子的金红色眼眸直视着你,里面没有质疑,只有一种沉重的托付与全然的信任。“审神者,杏寿郎告诉我,你们……找到了一种‘可能性’。”他没有追问细节,仿佛早已接受了你的“特殊”,并将这份特殊视为了拯救妻子的一线希望,“瑠火……她的情况,最近不太好。换季对她总是格外艰难。医生说……需要静养,但……”他没有说下去,但紧抿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父亲,”杏寿郎上前一步,声音坚定,“审神者已经准备好了。我们……想试试。”
槙寿郎的目光转向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担忧,更有深深的爱重。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下头:“好。待会儿,我们一起去见瑠火。但是,”他再次看向你,语气严肃,“审神者,我只有一个要求——无论结果如何,绝不能对瑠火造成任何额外的负担或伤害。如果过程中你感到有任何不适或勉强,必须立刻停止。可以吗?”
“我明白,槙寿郎先生。”你郑重应道,“我会小心行事。”
早餐在一种沉默而心照不宣的气氛中匆匆结束。千寿郎似乎也察觉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他安静地收拾着碗筷,小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担忧和懂事,看向你的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恳求与希冀。
饭后,槙寿郎率先起身,走向宅邸深处瑠火夫人静养的房间。你和杏寿郎紧跟其后。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三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越是靠近,空气中药草的气味便越是清晰,混合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疾病带来的微弱滞重感。
槙寿郎在房门前停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放得异常柔和:“瑠火,是我。还有杏寿郎和审神者,我们来看你了。”
里面传来瑠火夫人轻柔却带着疲惫的回应:“请进。”
槙寿郎拉开纸门。房间比上次你见到她时更加整洁,几乎闻不到什么异味,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通风,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瑠火夫人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身上盖着薄毯。比起上次廊下短暂的见面,她的脸色似乎更加苍白了,脸颊也消瘦了些,但那双眼睛,在见到你们时,依旧努力焕发出温和而清醒的光彩。
“打扰您休息了,瑠火夫人。”你欠身行礼。
“说什么打扰呢。”瑠火微微笑了笑,目光在丈夫、儿子和你脸上缓缓移动,带着了然与包容,“今天大家,似乎都有些紧张呢。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她的敏锐一如既往。
槙寿郎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住她放在薄毯外的手,动作轻柔。“瑠火,”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审神者……她有一种很特殊的能力。我和杏寿郎都相信,这种能力或许……对你的身体能有所帮助。”他选择了一种最直接也最谨慎的说法,没有提及“治愈”或“希望”这类可能带来巨大心理落差的词语。
瑠火的目光转向你,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平静的探询和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了然。“是这样吗……审神者。一直让你为我们家的事情费心了。”
“请您不要这么说。”你上前一步,在距离她榻边合适的距离跪坐下来,杏寿郎也紧挨着你跪下,腰背挺得笔直。“夫人,我确实……掌握了一些不同于寻常医术的方法。它或许能为您带来一些改善。但请恕我直言,我无法保证结果,只能尽力一试。这个过程需要您的信任和配合,如果您感到任何不适,请一定要立刻告诉我。”
你选择坦诚相告,不给予不切实际的承诺,这是对瑠火夫人坚韧心智的尊重,也是对她身体的负责。
瑠火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你和身旁紧张的杏寿郎、以及紧握着她手的槙寿郎之间游移。片刻后,她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然后对你露出了一个极其柔和、甚至带着些许释然的微笑。
“……我明白了。”瑠火轻声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平稳,“那么,就麻烦你了,审神者。请按照你觉得合适的方式去做吧。”
“是。”
你闭上眼,沉入刀帐,锁定了那抹孤寂而沉重的灵光。与以往呼唤山姥切、爱染甚至白山时都不同,大典太光世的灵性回应带着一种近乎滞涩的沉重感,仿佛一扇久未开启、落满尘埃的沉重铁门。当你主动将意识链接过去时,涌来的不仅是那庞大、内敛、专司“驱邪愈疾”的灵力本源,更有一股汹涌而复杂的情绪洪流——
那是漫长岁月被禁锢于仓库深处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阴冷与孤独;是一种对自身存在价值的深切怀疑与自暴自弃;是渴望靠近温暖生命却又总被畏惧排斥的无奈与黯然;以及最核心的、近乎偏执的认知:只有当怪异与疾病出现时,人们才会想起他,需要他。他因这份“用途”而被需要,也因此更加憎恶自己这份引来“不祥”的特质,连同那些“不祥”本身一起憎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