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是一个力透纸背的、豪迈的落款:「炼狱槙寿郎」。
你放下信纸,久久无言。
窗外阳光明媚,道场里隐约传来队员们训练时的呼喝声。但你眼前仿佛能看见那个黑暗无光的牢房,能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腥臭,能感受到一个孩子长达十二年的恐惧与绝望,以及最后那不顾一切、用一根破簪子挖掘自由的微弱希望。
被家族献祭,被鬼物标记,在污秽与恐惧中长大……难怪他会对食物,尤其是腥味的食物如此抗拒。那不仅仅是创伤后应激,更可能与他被强迫饮下鬼血、以及长期与污秽环境相伴的经历直接相关。他抗拒的,或许不仅是食物本身,更是那些与“罪恶”、“污秽”、“过去”联系在一起的感官记忆。
而他拒绝“治愈”嘴角的伤……那不仅仅是一道伤口,更是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是他“罪孽”出身的烙印、是他自我认同中“不洁”与“异类”的象征。治愈它,对他而言,或许意味着试图抹去或否认那段历史,意味着向“正常”和“幸福”妥协,意味着背叛了那个在黑暗中挣扎求生、最终逃出来的自己,也背叛了他为自己设定的、用战斗和死亡来“赎罪”的道路。
他不认为,一个流淌着“罪恶之血”、生来便是祭品的人,有资格获得“治愈”和“幸福”。唯有带着这身伤痕与“罪孽”,在斩鬼的道路上不断前行,直至自身的终结,才是他所能接受的、唯一的“救赎”方式。
沉重的真相,让你胸口发闷,却也让你对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生出了更深的敬意。能在那样的绝境中活下来,并选择拿起刀向鬼复仇,需要何等坚韧的心志,愿意背负家族的罪孽,即使自身并未因家族而获利,又需要何等的善良的灵魂。
同时,你也感到了肩上责任的沉重。槙寿郎先生说得对,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强行治疗伤口或逼迫他改变认知,只会适得其反。
你小心地将信件收好,目光投向窗外,伊黑小芭内此刻应该正在后山进行机关训练,或者又在某个角落独自练习剑术。
知道了伊黑小芭内沉重的过去,但你并未因此而生出居高临下的同情或怜悯。在你看来,过往的惨痛经历固然值得铭记,但它不应成为一个人永远沉溺其中、否定自身未来的枷锁。伊黑能从那样的地狱中爬出,并选择拿起刀向鬼复仇,本身就证明了他内心存在着远比苦难更坚韧、更值得珍视的力量。
你希望看到的,不是他永远背负着“受害者”或“赎罪者”的身份,而是他能挣脱过去的阴影,真正地“向前看”。你看重的是他此刻握在手中的刀,是他眼中那份独特的战斗智慧,是他未来可能拥有的、更加广阔的可能性。
因此,你并未改变之前那种蛮不讲理的关怀方式,反而更加自然地融入他的日常,仿佛之前那场关于“治愈”的、□□脆拒绝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你依然是食堂里那个会恰好坐在他对面的身影,依然会把自己盘里他可能接受的食物分拨给他,依然会在傍晚路过他房间时,递上一些简单却用心的零食。只是,你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更长了,观察得也更加细致。
当他终于在你持续的“监督”下,比往常多吃了几口米饭,或者主动夹走你拨过去的菜时,你会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赞许的笑容,轻声说:“今天也吃了好多饭呢,好棒。”
听到这种夸奖时,伊黑会明显僵硬一下,异色瞳孔里闪过难以置信和“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吗”的荒谬感,他瞥你一眼,里面混合着窘迫、无语,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赧然,甚至耳朵尖会微微泛红。但他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扒饭的速度似乎更快了一点点。
你也更加频繁地路过他训练的地方,或者在他独自休息时恰好出现。你不提任何沉重的话题,只是分享一些让人心生暖意的见闻。
在训练场上,你也开始更多地关注他。当他那角度刁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突刺再次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即使依旧被你化解,你也会在事后点评时,特意点出:“刚才那一击的时机和角度抓得很准,非常犀利。”或者,“你观察对手破绽的能力,是我见过最强的之一。”
你的夸奖,不是为了“安慰”或“鼓励”一个“可怜”的人,而是基于对他当下真实表现的观察和认可。
你想让他知道,你看到的不是他过去的伤痕,而是他此刻握刀的手,眼中燃烧的战意,以及那份独一无二的战斗天赋。
你想让他感受到,即使背负着那样的过去,他依然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和才能,获得他人的尊重与认可,依然可以拥有一个值得期待、值得为之奋斗的未来。
你想让他知道,他的才能是真实存在的,是被看见、被认可的。你想用这些积极、具体的反馈,一点点冲刷掉可能根植于他内心的、关于“自身是污秽”的负面认知。
你想用这种平等、聚焦于“现在”与“未来”的相处方式,潜移默化地影响他,让他也逐渐学会将目光从过去的泥沼中抬起,投向自己手中紧握的刀,和前方尚未被黑暗完全吞噬的道路。
伊黑对你的点评,也从最初的沉默点头,到后来偶尔会抬起那双异色眼睛,认真地看你一眼,似乎在确认你的话是真心还是客套。当他发现你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平静而专注时,又会迅速移开视线,但紧绷的下颌线似乎会放松那么一丝。
你发现,你越来越喜欢看他被你夸奖时,那副明明有些不自在、却又强作镇定,甚至隐隐透出一点点被认可的满足感的别扭样子。这让你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在一点点地,用这种方式,将他从那沉重的自我厌弃中,稍微往外拉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