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设在堂屋,白烛、遗像、缭绕的烟。明春来跪在垫子上,往火盆里添纸钱,看火焰将黄纸烧成红黑的灰,簌簌向上盘旋。
这是她第二次为至亲守灵,第一次是阿爸,那时她太小,死亡藏在大人们的哭声里。这一次是阿婆,死亡是她再也睁不开的眼,凉透了的手心,屋后山坡上将要多出的一丘新土。
接下来几天,按着乡间丧礼流程走,出殡,火化,最后将小小的骨灰盒捧回来。
明春来回柏城前一晚,李秀芹帮她收拾东西,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剩下的就是用塑料袋仔细包好的土产。
李秀芹垂着眼,手没停:“春来,阿妈问你,那位虞总对咱家的恩,你往后打算咋还?”
明春来没想到阿妈忽然提起虞曼,愣了一下,脱口说:“等工作了,我……”
李秀芹抬眼,截住了她的话:“阿妈不懂城里那些弯弯绕绕,可阿妈晓得,人活一口气,树活一张皮,人不能把自己弄丢了,尤其是……不能为了讨别人高兴,就把自己捏成别的样子。”
明春来僵住了,阿妈察觉了?什么时候?去年暑假?
在家时,手机调了静音,她却总忍不住去看。有电话来,就找个角落背过身,用气音说话,语调柔软小心。那是她传入别人耳中的声音吗?那会是虞曼眼中她的倒影吗?
“春来,那不是咱们能够上的人,她对你再好,那也不是你能要的日子……”李秀芹停住,声音哽了一下:“你阿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心里会疼。”
没有指责,也没有偏见,本质和同性恋这件事没什么关系。李秀芹是凭自己活了半辈子的那点朴素经验,看出来女儿在这段关系里,整个人都失重了,变形了。
她怕女儿在这悬殊的落差里,慢慢弯了脊梁,模糊了自己,最后把整颗心都寄生在另一个人的情绪里。
明春来张了张嘴,她想说“不是包养,我们没有金钱关系”,想解释那些复杂到无法归类的情感,可所有话都堵在喉间,凝成了无声的痉挛。
她意识到,自己无法向阿妈,甚至是向自己证明她们之间存有能称之为“爱”的东西。
爱,需要被言说才能存在,虞曼从没说过,她从不敢说。
失眠的这晚,明春第一次在网上搜索了“虞曼”两个字。从前她不敢,因为这等于亲手丈量她们之间的距离。而现在,她需要的正是这种彻底的确认,和更清醒的刺痛。
信息流滚动,大多是商业新闻,活动照片,划了几下,出现一条财经八卦区的帖子:【听说虞家二小姐和柏朝小儿子好事将近?强强联合啊……】
点进相关话题,各种营销号搬运。其中一条下面,有个自称柏朝员工的评论被顶上热评:【内部都传开了,市场不是傻子,两家旗下几支股票联动上涨已经说明了问题】。
熟悉的冰冷的耳鸣,又响了起来。
第二天,李秀芹送明春来到镇上车站,班车入站,她忽然用力抱了抱明春来:“春来,在外头,挺直腰杆做人。”
回到柏城,销假,处理积压的事务。混乱的思绪需要一个落点,也需要一个了断。
明春来给虞曼打电话,第一次,无人接听,第二次,响了几声后被挂断。微信弹出消息:【在开会,晚点回你】。
手机又震动了,屏幕上的名字固执地闪着,虞曼抬手示意:“抱歉,暂停十分钟,各位也休息一下。”
她拿起手机走进隔壁洽谈室,关上门:“春来?”
“今晚我想见你。”
虞曼看了眼腕表:“今天可能会忙到很晚。”
“多晚我都等你。”
“好,你先回公寓,我让阿姨送晚餐过去。”
会议开到九点多,回到公寓,虞曼开门,室内一片黑。“春来?”她按下开关,暖光铺满整个客厅。
明春来就坐在沙发上,姿态僵硬,灯亮了,她也没反应,只望着窗外璀璨而虚无的灯火。
“怎么不开灯?”虞曼走到她面前,俯身,抬手,是一个要去触碰脸颊或揽入怀中的姿势。这是她们之间用以消弭距离的习惯性动作。
指尖将触的瞬间,明春来转过脸。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缺乏血色的皮肤,和一双黑得空空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虞曼的手悬在半空,她听见明春来的声音,平静得异样。
“你要结婚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