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叛逆的举动惊动了两老。他们从未见过一向乖顺的外甥女竟如此顽劣倔强,当下便变了脸,强行将朝盈禁足。
出门吃茶、逛集市、去演武场看一眼的权利全被剥夺。府里请来了面目可憎的嬷嬷,每日围着她念叨那些枯燥的《女诫》、繁复的礼仪,试图用“三从四德”这道陈旧的枷锁,将她重新驯化成一个以夫为天的淑女。
朝盈觉得脑袋都要炸开了。她想学防身术,想策马江湖,可在那些人眼里,她只是一个需要被精心豢养在闺阁里、等待被交易的物件。
最让她作呕的是,每当谢凌云登门,外祖父母便逼她作陪。
她冷着脸,在那茶香氤氲的凉亭里坐如针毡。她本就对那些附庸风雅的诗词不感兴趣,如今还要强打精神,装出一副温婉娴静的模样。
对面的谢凌云像只赖皮狗似的凑上来,满口之乎者也,自我感觉极好。
朝盈终于忍无可忍,将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索性摊了牌:“谢公子,我不必瞒你,那些闺秀擅长的琴棋书画,我一概厌烦。我这人无趣得很,既成不了一个合格的妻子,也当不得什么贤良的夫人。如今这些,全是家里人在逼我,你懂吗?”
谢凌云的笑脸僵了一瞬,面色先是惨白,随即又迅速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从容。
虽然他在微笑,可那眼神里却一丝温度也没有。
“郡主,您生在世家,难道还不明白吗?”谢凌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慢,“你我身上的婚姻,从来不是为了什么情爱,而是为了家族的荣光。我乃三品重臣之子,不日便要回京赴任,前途不可限量。我想,我应该不差吧?”
他自诩谦卑,实则狂妄。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自降身段来求取这位安平郡主,却换来朝盈一次又一次的冷脸。在那看似温和的口吻下,谢凌云的耐心显然也快到了尽头。
在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注视下,朝盈只觉得通体生寒。这金丝笼子正越缩越紧,紧得她几乎快要无法呼吸。
那又怎么样?”朝盈攥紧了指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强撑着不让自己战栗,“你再好也是你的事。谢凌云,我最后说一次,别再一而再、再而三地缠着我。你的靠近只让我觉得窒息、觉得恶心。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谢凌云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郡主,我不过是给了你一条最稳妥的选择。”他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沫,“论家世,论人品,我不差你什么。我已许诺过,婚后定会好好待你,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这女人的命,生来便是如此。你若不嫁我,后头还有无数王孙公子排着队,他们未必有我这般耐心。等到了没得选的时候,你终究还是要向命运低头。”
他顿了顿,眼神像冰冷的尺子在朝盈身上打量:“我选你,是因为你合适。两家知根知底,都在京城有根基,这叫天生一对。这些日子我自问给足了你体面,要什么给什么。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尽管开口,物质上的东西,谢某从不吝啬。”
朝盈生了一张极具欺骗性的脸,圆眼如鹿,脸颊软糯,瞧着便是一副毫无攻击力的软萌长相。
此时她圆目怒瞪,咬牙切齿地吼道:“我受够了!我要说多少遍?我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
可这满腔的怒火落在谢凌云眼里,却变了味。
在谢凌云这种人的逻辑里,女人从不是一个独立的、有尊严的个体,而是一件精美的物件、一只豢养的小宠。朝盈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小猫挠爪、幼兽撒娇,透着股无伤大雅的娇憨,浑然没往心里去。
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笃定:“没事,日子还长,郡主可以慢慢挑。左右结局都是一样的。”
谢凌云有这个自信。放眼整个扬州,甚至回了京城,她都找不到比他更好的归宿。她年纪不小了,纵使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大山压下来时,她一个小女子,拿什么去抗衡背后的整个家族?
反抗得了一个谢凌云,难道还能反抗得了这世上千万个谢凌云吗?
谢凌云看着她气得发白的脸色,心里想的是:只要她识时务,早晚会明白,他谢凌云就是她这辈子能抓到的最好的救命稻草。
而朝盈的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她当然知道谢凌云说的是事实,这才是最让她感到绝望的地方。她和何娴月都是女子,在这个纲常森严的世道,她们如何违背天命站在一起?外祖父母不会点头,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人更不会应允。
最让她心慌的是——何娴月呢?
那个桀骜张扬的女子,会愿意为了她,去对抗这排山倒海而来的世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