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请柬的那一刻,朝盈觉得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膛,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煮沸了,一路顺着脖颈烧红了耳根。这是何娴月第一次主动邀她出游。
那些积压已久的落寞与猜忌,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她想,这一定是上天给她的机会。在那片渺无人烟的荷花荡里,她要向何娴月彻底坦白。她要告诉她,这些年的追逐与守护究竟为了谁;她要告诉她,谢凌云不过是个跳梁小丑,唯有她们两个,才是这世间最契合的一对。
为了这场赴约,朝盈在那间满是药香与兰香的闺房里折腾了许久。
她翻遍了衣柜,选了一件压箱底的、颜色最衬肤色的软罗裙,又对着镜子细细描摹。
眉如远山,唇若樱桃,她要以这辈子最美的模样去见她的月亮。
荷花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绿浪里,红瓣探头。
何娴月特意选了傍晚时分。此时残阳如血,给远处的湖光镀上了一层暧昧的余晖。
在旧时的礼数里,黄昏即是“昏礼”之时,朝盈踏下马车时,只觉那晚霞烫得人眼晕。
何娴月立在水岸边,见人来了,竟主动迎上几步,语调里带着少见的温和:“这些日子,身子可好全了?”
朝盈垂下眼睫,两手绞着帕子,腼腆地应道:“劳姐姐挂心,已经全好了。我……我很是惦念姐姐。”
何娴月闻言,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却没接话,只转过身,看向芦苇荡口。那里泊着一叶扁舟,老翁正扶着桨。
何娴月先身形灵巧地跳上了船,随即便转过身,将素白的手递向岸边。
朝盈盯着那只手,指尖如削葱,透着玉石般的冷感。
她颤巍巍地搭上去,相触的一瞬,只觉得一股热气顺着指缝直往头顶钻。
她借着那股力道上了小船,坐定后仍低着头,指腹摩挲着方才被握过的地方,久久不敢抬眼。
老翁长篙一撑,船身晃悠悠地荡入花丛深处。
何娴月今日的装扮变了风格。往常她总是浓粉重彩,张扬得像簇火焰,今日却穿得素净。
发髻上只斜簪了一朵开得极正的白花,妆容清淡,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有的脆弱与清冷。
她剥了一颗莲子丢进嘴里,状似无意地问道:“你最近那些磨喝乐,可还玩着?还有你那身衣裳,花样子是在哪家绣庄买的?回头我也去寻一个,换个风格可能更适合我。”
“姐姐你穿什么都是顶好看的。”朝盈忙不迭地应声,眼睛几乎黏在何娴月脸上,“那绣庄在西大街拐角,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把样图都理了送去。咱们穿一样的,走在街上,旁人定要说是姐妹花呢。”
何娴月没接这茬,低头抿了一口甘冽的果酒,一双眼藏在杯盏的阴影里,教人看不真切。
船缓缓摇进荷塘中央。朝盈伸出纤细的手指,掐下几枝含苞待放的荷花,小心地插进船舱里的白瓷瓶中。
“带回去好好养着,过两天便能开了。”朝盈满眼欢喜。
何娴月看着那摇曳的花苞,幽幽地叹了口气:“也就十来天的光景,等日子一到,总归是要谢的。”
“谢了也没关系,明年还会再开。”朝盈转过头,语气认真,“就算谢了,我也要把花瓣收了,藏在书页里,或是晾干了放进香囊,那香气能留一整年呢。”
何娴月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她盯着那花苞,半晌才僵硬地勾了勾唇角,点点头。
暮色愈发深了。周遭除了偶尔的蛙鸣和划水声,再无旁人。
两人并肩坐在船头,褪去了鞋袜,将脚尖探进清冽的湖水中。
几尾锦鲤绕着朝盈如雪的脚踝打转,带起一阵细碎的痒。
朝盈侧头去看何娴月,见她也正出神地盯着水面,足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涟漪。
老翁极有眼色地躲进了船舱避嫌。
回程时,船舱里堆满了新采的荷花与嫩藕,空气里全是清苦又甘甜的香。
直到小船靠岸,何娴月脸上的那一抹笑意突兀地敛了去。她站在岸边的青石板上,晚风吹乱了她的发丝,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点温存。
“怎么了?”朝盈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些不安地跟上去。
何娴月站在那条通往城郊的小径入口,望着深不见底的树影,声音有些发涩:“我还不想回去。咱们沿这条路走走吧?就你和我,别让旁人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