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清楚这是什么意思,是有心怪她当初小题大做,还是说,她其实想说,往后她们不会再有这样的争吵了?
细小的虫子不断冲撞着头顶的灯泡,向清许握着陶瓷杯,一直保持着姿势不动。许是酒精开始发挥作用,她的大脑有些混沌,弄不清楚接下来该问什么。
该道歉吗?为七年前的无理取闹,为自己一时气盛造谣对方死了,为相遇时一直躲着对方,为……自己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
“对不起。”向清许低着头,光线透过她的长发在她脸上投射大片的阴影,让人分不清她此刻究竟是什么表情,“我不该逢人就说你死了。”
茶听雨怔愣一会儿,满不在意地耸肩:“没事,人之常情。”
“不是。”向清许紧紧抓着杯身,“起码你没有这样做。”
“可以理解。”茶听雨转身与向清许肩并肩靠在台前,“毕竟是我先离开的,你觉得委屈也是人之常情。”
“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太把爱情当一回事,总觉得自己可以成为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其实在社会上打拼一阵就能明白,我们不过是宇宙中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土,有我没我,宇宙不会停止运转。”
她用气声笑了一下:“起码后面几年你不再说我死了,让我成功澄清了谣言。”
明明是温柔至极,体贴至极的话语,向清许却觉得自己被那几句话打击得喘不上气来。她闭上眼,屏住呼吸喝了一大口酒。
“其实那天——”她突然抬头,对上茶听雨的视线。在那一刹那,所有的勇气都灰飞烟灭,憋了七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在茶听雨的注视下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其实那晚,她有在等她。
但是然后呢?
她的倔强,她的高傲,她的自尊心让她止步于此,让她守在原地等待,而不是打开房门奋力追赶那个冒着大雨离家出走的爱人。
如果那个晚上,她能勇敢追出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茶听雨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后话,她轻挑眉头安慰:“不重要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没去看向清许的反应,只低头轻碰杯口,却一直没有仰头抿上一口。她的眉头微蹙,睫毛投射的阴影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片阴郁。
其实那个晚上,她根本没走。
她在盛怒之下摔门而去,可一迈出家门,仰头看着她们亲手贴的对联,便止住了脚步。
那一晚,她在门口待了一晚上,想着如果向清许能开门追她,不管多晚,她都愿意跟她和好。
只是她等了一晚上,都没有听到门后的动静。天光渐晓,心死如灰的她妥协地走到出版社,在向清许下班前将属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搬空,又在一夜之间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
年轻气盛、视爱情为一切的两个少年隔着一扇门等待对方的偏爱,都幻想着自己能成为对方的独一无二,梦想着盛大的爱意能击败对方的自尊使她向自己多迈一步。可偏偏二十出头的年纪正是最为注重自尊的时候,她们都妄想着对方妥协,不肯自己先迈出那一步,却忘了恋爱之初的她们总是能无条件地迁就对方。
爱意放大了她们的优点,也夸张了她们的需求。
一扇门,成了她们错过七年的罪魁祸首。
回想起那个晚上,茶听雨甚至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的湿意,衣料的缝隙都被水汽渗透,她坐在楼梯的拐角,看感应灯一闪一灭,看雨珠顺着屋檐嘀嗒坠落,看一个个租客奇怪地经过自己,回味希望燃起又快速熄灭的滋味。
她深吸一口气,释然道:“向医生,向前看吧。”
“其实年轻时候觉得天大的事情,时光荏苒,回首望去,不过是让人释然一笑的小事。”
她顿了顿,违心道:“我没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希望你也是。”
向清许低着头,没有言语。她想问茶听雨,如果没有放在心上,为什么会删了她的联系方式?为什么会不告而别?为什么会切断与所有人的联络,为什么……会对她那么客套疏远?
可对方的态度太过坦荡,若是真这么问,倒显得她穷追不舍,她只能低头看着杯中的酒水,看着自己摇晃的倒影愣神。
过去那么多年,她其实一点都没变。她还是那么注重脸面,还是没有勇气率先迈开那一步。
沉默在空气里弥漫,茶听雨杯里的酒水很快见了底,她用余光瞥向一直低头的向清许:“时候也不早了,不如各自休息吧,剩下的要不等明天问问大家要不要尝尝。”
她侧过身,将陶瓷杯放在台面上。向清许许久没有动作,茶听雨轻抿嘴角,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就转身往外走去。
她的脚步声颇有频率,一步一步,与向清许的心跳逐渐重合。松针的芬芳逐渐消散,一呼一吸之间,就只有若有若无的酒香。
许是酒精的麻醉让她抛开了顾虑,许是茶听雨的突然离开让她回想起那段痛苦的回忆,许是她心里的位置一直属于茶听雨,如今她的再度离去让这个位置变得空荡荡的,向清许放下陶瓷杯,伴随着“哐当”的声响,她大声问:
“如果我没有呢?”
她看见茶听雨的背影停在原地。
“如果,我没有释然呢?”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