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身一晃,李见山的头“哐当”一声撞上了窗玻璃。
她睁开眼睛,发现车子已经停下。她竭力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向旁边的女孩问了一句:“我们到了?”
那女孩看样子也才睡醒,迷迷瞪瞪地探出头去,喊了一声:“妈,这是到了吗?”
一个短发干练的女人从前排站了起来,她拿起话筒,声音从上方的广播里传出,压下了车厢内悉悉索索的窃语声:“大家稍安勿躁,我下去看一眼。”
等她回来的空隙里,李见山觉得胃里泛上来的恶心感更重了。密闭车厢内各种气味混在一起,越坐越闷。李见山心情烦躁地将视线投向窗外。
低矮的房屋,泥泞的土路,被圈起来的院子里卧着几只散漫的羊。
接着,那砖砌的矮墙上缓缓升起了一个脑袋。
一个约莫四五岁,脸蛋脏兮兮的小女孩不知道踩在什么东西上,正两只手扒在围栏边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李见山迟疑片刻,拿不准要不要伸手给她打个招呼。
咔嚓。
身后忽然传来相机的快门声,还开了闪光。那颗小脑袋“唰”地一下不见了踪影。
李见山微微皱了下眉。她转过头,还没来得及发作,又是“咔嚓”一声响,她被闪了眼睛。
旁边的女孩叫起来:“朱大哥,你别拍了!她想吐你看不出来吗?”
她口中的“朱大哥”顶着流浪艺术家的长发从相机后面探出头来,毫无歉意地接了一声对不起。
他叫朱腾,是义诊队里的摄影师,本职是导演,年轻又有点傲气。
陈清语抱着手臂还想再说,先前下去的女人忽然跳上车来,扯着嗓子喊道:“那个——不好意思啊大家,车轮陷坑里头了,我们可能得走过去了。”
陈清语闭上嘴,转头看了旁边的李见山一眼,有点担心道:“你脸色好难看啊,真没事吗?”
“没。。。。。。”刚开口说了一个字,李见山就干呕了一声,吓得陈清语马上缩了回去。
女人还在说话:“。。。。。。大家有序排队哈。为了欢迎各位到来,下车后会有藏族同胞为大家献上哈达!今天咱们没什么任务,参加完欢迎仪。。。。。。”
她话还没说完。李见山“啪”地一下将手拍上了前排的座椅,第一个站了起来。旁边的陈清语一惊,迅速起身给她让路。紧接着李见山像颗炮弹似的弹了出去,三步并一步地跳下了车。
女人愕然地看着从自己眼前一闪而过的李见山,剩下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陈清语提高声音解释了一句:“妈,她想吐!”
随着她这句话,一整车人的目光都向李见山投去,不在窗边的甚至站起来向外张望。
接着,众人便看见刚刚冲下车去的女孩撞进了一个藏族姑娘怀里。那个藏族姑娘举着白色哈达,正笑盈盈地想给她献上。
然后李见山就吐了,吐得气势磅礴一泻千里昏天黑地。
众人整齐划一地收回了惨不忍睹的视线。
李见山头昏脑胀地抬起头来,先是看到了黑色的藏袍,随后是深红的内衬,上面沾满她的呕吐物,脏得精彩纷呈。
最后是一张脸,一张在阳光下漂亮得令她目眩神迷的脸。
李见山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如果要票选一生中最尴尬的时刻,这一瞬间绝对可以荣登榜首。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冲下车扶住李见山,一边替她道歉一边把她架走了。
李见山恍惚地回头看了一眼。
有人拿过那姑娘手里捧着的哈达,有人翻出纸巾递给她,有人喊起来但听不清在喊什么。接着那女孩扭头跑起来,看样子是回去换衣服了。
李见山收回视线,第10086次问自己一个问题——
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里?!
*
“行了,起吧,感觉好点没有?”陈琳把风油精的盖子拧好,收回包里,顺便拍了拍李见山的背。
李见山呆呆地点了点头。
陈琳觉得好笑,继续道:“晕车晕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