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陈琳第一次跟队来这边义诊,比你们现在大多数人年纪都小。也遇到过今天这种事,甚至更糟。当时队里有个年轻男医生,心是好心,看一个藏族阿妈腿上伤口化脓严重,没等翻译完全沟通清楚,也没等家属点头,就直接上手清创。阿妈的儿子当时就在旁边,抄起赶牛的鞭子就抽过去了。”
她声音平铺直叙,却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一鞭子,抽在陈琳胳膊上。因为她正好站在中间,想拦。”王佑抬起手,在自己小臂位置比划了一下,“隔着衣服,血痕肿得老高,一个星期才消。那男医生吓懵了,也气疯了,嚷嚷着要报警,说这里的人都是野蛮人,这义诊做不下去了。”
“你们猜,当时比陈琳还年轻的我是怎么想的?”王佑看向众人,眼里没有笑意,“我跟你们现在想的一样:这地方没法待,这些人不懂好赖,我们走!”
“是陈琳拦住了我们。”王佑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种回忆的悠远,“她捂着胳膊,疼得脸发白,却对那个暴怒的儿子,用刚学会没几句的藏语,结结巴巴地说:‘对不住。。。。。。我们,着急,错了。’又指着男医生手里的器械,比划着说:‘这个,治,好。’”
“她没急着辩解我们多伟大,没抱怨自己多无辜。她就忍着疼,一遍遍笨拙地解释,道歉,直到那位儿子慢慢放下鞭子,别过头去。”
王佑顿了顿,让寂静吞噬每一丝杂音。
“后来,那个阿妈的伤口处理好了,临走前,她儿子塞给陈琳一小块风干的奶渣,什么也没说。”
王佑看向所有人,目光灼灼,“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里,尊重不是你觉得你给了就行,而是得让对方感受到了。而想要对方感受到,有时候,你就得先咽下自己的道理,拿出真诚来!”
“陈琳今天为什么坚持要道歉?不是为了卑躬屈膝,是为了保住这条‘路’!这条路是她,是很多像她一样的人,用了十几年,一次一次,用耐心、用理解、甚至是用吃亏受委屈,一点点铺出来的!让你们能顺顺当当地来这里,看病,发药,拍你们想拍的‘好照片’!”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的激动。
“你们现在觉得硌脚了?觉得路不平了?就想甩手不干,还想把路给炸了?凭什么!”
帐篷里鸦雀无声。原先沸腾的怨气,像被一场冷雨浇透,只剩下湿漉漉的沉重和反思。
李见山看到许多人低下了头,那个何姐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发出声音。
王佑最后看了一眼朱腾空着的座位方向,语气沉缓下来,却字字清晰:
“朱腾那小子,有才华,也有脾气。但陈琳看中他,愿意带他来,不是让他来这儿撒艺术的疯的。而是让他来看看,真正的‘尊重’该怎么放在镜头前面。”
“话我就说到这儿。觉得还想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自己琢磨琢磨。觉得受不了的,”她顿了顿,目光如刀,“明天天亮,有车回县里,自己搭高铁回家。”
说完,她再不看众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将一片沉重的、足以催生改变的寂静,留在了身后。
一片沉默中,德吉梅朵好像终于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压抑,最先站起身来。李见山立刻抓住她的衣摆,压低声音,关切地问道:“你去哪里?”
德吉梅朵犹豫了一会,俯身在她耳畔回答道:“出去透口气。”
李见山立刻道:“我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