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葶第一次听说周汐云这个名字,是在三月初。
那天北京落了今年最后一场雪,碎碎的,落地就化,她坐在报社逼仄的资料室里,对着电脑上那封未回复的采访邮件发愣,手指无意识地去摸左手无名指的痣。
那颗痣很小,小时候弟弟说是脏东西,拿圆规尖去挑,血流了她一手。
“还没回?”同事小林探头过来,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算啦,这种级别的珠宝商,理你才怪。”
江葶没说话。
她不是那种会死缠烂打的人,事实上,她连催问邮件都要在心里演练三遍,最后还是删掉了措辞,但她确实需要这个采访——不是任务,是她自己想写,关于那个香港来的年轻女商人,关于她如何在二十六岁接手家族生意、用三年时间让一家老牌珠宝行在年轻市场重新站住脚。
资料里写,周汐云毕业于伯明翰城市大学,专攻宝石学,父亲在她毕业那年病故,母亲第二年紧随其后,祖父早逝,家中只剩祖母。
她的配图很少,仅有的几张是行业论坛的抓拍:中长发,斜斜扎着低马尾,侧脸对着镜头,太阳穴下面有颗痣,嘴角也有一颗。
江葶盯着那张模糊的侧脸看了很久。
后来小林叫她吃饭,她应了一声,关掉网页,窗外的雪停了,北京三月的阳光惨白,照在她右手的食指上——那颗痣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墨水。
她擦了擦,没擦掉。
那是周一,同一时刻,香港中环的某间办公室里,周汐云刚挂断一通长达四十分钟的电话。
对面是位难缠的缅甸供货商,半英半粤地扯了两个来回,无非是想在鸽血红的价格上再压三个点,周汐云一句废话没有,最后只说:“那您再考虑。”
挂断后她也没动,就坐在皮椅里,偏头看落地窗外的维港。
阴天,云压得很低,像吸满水的棉花。
秘书小心翼翼进来,把下午的行程单放在桌上,周汐云扫了一眼,视线在某一行停住。
“这个《观石》周刊……约了几次?”
秘书愣了一下,迅速回忆:“呃,第三次了,之前两次都是标准拒信,这次对方换了个记者,发来新的采访提纲。”
“换了个谁?”
“江葶,华中科技大学毕业,入职两年,主要跑文化遗产和传统工艺方向。”秘书顿了顿,“之前的稿件我附在后面了,您要不要……”
“不用。”周汐云说。
秘书等着下文。
周汐云却没再说话,她把那份行程单推到一边,重新拿起桌上的放大镜,俯身去看托盘里刚送来的一颗未经切割的祖母绿。
光线穿过宝石内部,那些被称为“花园”的天然包裹体在放大镜下呈现出细密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尚未被解读的语言。
“再等等。”她说。
秘书不明所以,但识趣地退了出去。
门合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周汐云仍看着那颗石头,她想起祖母说过的话——云息则风停,给她取这个名字,是盼她此生少风波。
可石头不会停,它们在地底沉眠数百万年,然后被开采、切割、打磨、镶嵌,流转于无数人之手。
她只是这些石头短暂的保管者。
三月过完的时候,江葶以为那个采访已经彻底没戏了。
她没再发第四封邮件,说不沮丧是假的,但她更习惯把这种情绪压下去,压到很深的地方,然后继续做下一件事,这技能她练了二十二年。
四月初,她去贵州出了一趟差,做一个关于苗族银饰的选题,采访的老银匠七十多岁了,耳背,她问话时不得不提高声音,同行的摄影师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有江葶自己知道,她每提高一次音量,右边耳朵就传来一阵细密的嗡鸣。
那声音像隔着一层水。
她习惯了。
回北京后,她收到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周汐云的秘书,措辞非常官方,大意是说周小姐近期行程繁忙,暂无法安排正式采访,但如果江记者不介意的话,可以参加本月二十三日香港珠宝展的开幕晚宴,周小姐届时会出席。
江葶把邮件看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