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睛,走向吧台。“一杯水,室温,不加冰。”她对阿Ken说,声音平静。
阿Ken愣了愣:“小姐,我们这里……”
“我知道这里是酒吧。”张穆打断他,“但我现在需要纯净的味觉基准。请给我一杯过滤水,用玻璃杯,不要塑料。”
沈璃这时已从楼上下来,走到张滕身后。“给她。”她对阿Ken点头,然后转向张穆,“张小姐,欢迎,要开始了吗?”
张穆接过水杯,轻啜一口,才看向沈璃:“你通常站在哪个位置观察全场?”
“二楼办公室,有单向玻璃。”
“带我去。我需要从你的视角开始。”
沈璃挑眉,但没有反对,两人一前一后上楼,张穆的步伐很轻,几乎无声,与沈璃干脆利落的脚步声形成对比。
在二楼的单向玻璃前,张穆再次闭上眼睛。“描述一下,”她说,“你最喜欢的时刻,不是最忙的,是你个人最享受的某个瞬间。”
沈璃沉默了几秒,走到窗边,楼下,萨克斯风手正闭眼吹奏一段即兴solo,灯光在他额头的汗珠上闪烁。
“大概是……凌晨一点半左右。”沈璃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第一批客人已经开始离开,第二批夜猫子还没完全进来,音乐从热闹转向更私密,可能是钢琴独奏,吧台边坐着一两个熟客,不说话,只是安静喝酒,空气里还有刚才的热闹余温,但已经开始冷却,像退潮后的沙滩,那种……喧嚣之后的宁静,热闹之后的孤独。”
张穆睁开眼睛,深深看了沈璃一眼。“有意思。”她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银色嗅闻盒,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十几支细长的试香条,“我会记住这个描述。”
“所以?”沈璃转身,靠在窗边,“有初步想法吗?”
“太早了。”张穆摇头,“我需要至少三次探访,不同时段。今晚我会待到打烊,另外,我需要你酒吧的平面图,包括通风系统布局、主要材质清单——木材种类、皮革类型、金属表面处理……所有可能吸附或释放气味的材料。”
沈璃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容,带着欣赏:“你很专业。”
“这是我的工作。”张穆收起嗅闻盒,“现在,我要下楼了,请尽量不要打扰我,我需要沉浸。”
“随便你。”沈璃看着她离开办公室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难搞的调香师或许真能给她带来惊喜。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余江平站在“璃境”酒吧紧闭的大门前,手指紧紧攥着帆布包的肩带。包里装着她为数不多的作品集——一个iPad,里面存着之前作品的数码照片;几个小型雕塑的实物,用软布仔细包裹;还有一本新的素描本,前三页是她昨晚通宵重画的,试图复现那些丢失的速写中最核心的构图。
她来得太早了,约定的时间是三点,但她害怕迟到,更害怕迷路,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出发,现在这多出来的十分钟变得无比漫长,她犹豫着是否要先离开,在附近转转,三点整再回来。
就在她转身准备走开时,酒吧的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黑色T恤、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探出头来——是阿Ken,他正要把昨晚的垃圾分类放到后巷。
“咦?系咪揾沈姐?”他打量着余江平,“佢未返嚟喔,你系余江平?”
余江平紧张地点头。
“入嚟等啦,沈姐应该就快。”阿Ken侧身让她进去,“要饮水定系乜?”
“不用了,谢谢。”余江平小声说,走进昏暗的室内。白天的酒吧与夜晚截然不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中射入,在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所有的椅子都倒扣在桌子上,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昨夜的酒气残留。这种空旷让她稍微放松了些。
阿Ken指了指二楼:“你可以上去等,办公室门冇锁。”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留在楼下。她选了靠窗的一个位置,没有放下椅子,只是站着,从帆布包里拿出iPad,再次检查那些照片,每一件作品都像她身体的一部分被暴露在外,这种感觉让她胃部紧缩。
三点零五分,酒吧门被猛地推开。沈璃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两个纸袋,散发着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
“抱歉,迟到五分钟。”她毫无歉意地说,将纸袋放在吧台上,“喺蓝屋附近新开嘅咖啡店,试咗佢哋嘅手冲,几好,你要唔要?”她看向余江平,这才注意到对方紧绷的状态,“放松啲,我唔食人。”
余江平勉强笑了笑。
沈璃倒了杯水给自己,又从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放在余江平面前:“饮啦,你睇落需要。”然后她直接走上二楼,“上嚟倾。”
余江平捧着那杯温暖的咖啡,跟着上楼。咖啡的香气很特别,有明亮的果酸和隐约的花香,不是她习惯的甜腻,但此刻却莫名地安抚了她紧张的神经。
沈璃的办公室和她本人一样,直率而实用。没有多余的装饰,一面墙是满架的酒瓶和行业奖项,另一面是巨大的白板和日程表,中间一张实木办公桌堆满了文件和样品瓶,她在办公桌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作品。”她伸出手。
余江平将iPad递过去,然后小心地解开软布包裹,将三件小型雕塑一一摆在桌面上。一件是青铜材质,表现的是云南山区的梯田肌理;一件是混合媒介,用回收木料和铁丝网构建的城市碎片;最新的一件是她来香港后尝试的,用石膏和树脂模仿被雨水冲刷的墙面剥落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