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耐心。这是她的特质之一:观察,等待,不急于下结论。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艺廊门口——是沈璃,她今天穿了皮夹克和牛仔裤,走路带风,直接推门而入,和林先生握手,然后两人开始交谈,指着一面空白的墙壁比划。
周白鸽喝完了杯中的黑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结了账,起身离开,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璃正大笑着拍林先生的肩膀,动作幅度很大,充满自信。
那天晚上,“鸽庐”打烊后,周白鸽没有立刻回家,她坐在窗边那个余江平常坐的位置,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她想起余江平问起沈璃时的神情,那种混合着渴望与恐惧的微光,想起她说“素描本丢了”时声音里的颤抖。
周白鸽卷起左臂的袖子,看着那道新的疤痕,她低下头,用舌尖轻轻触碰,浓重的铁锈味,熟悉的确认仪式。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几乎不用的社交媒体账号,搜索“余江平”。没有结果。又搜索“雕塑云南年轻艺术家”,在第三页找到一个疑似账号,头像是一件雕塑作品的局部,没有个人照片,简介只有一句话:「在褶皱中寻找光的形状。」
账号内容很少,偶尔分享艺术展信息,几乎没有个人动态。最新的一条是三个月前:「抵港,潮湿与坚硬。」
周白鸽看了很久,没有关注,没有点赞,只是默默记住了那个ID,然后她关掉手机,锁上店门,走进二月的夜风里。
张穆的第三次“璃境”探访安排在周六下午四点,这个时段酒吧刚开门,准备迎接傍晚的客流,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的柠檬清洁剂味和刚磨好的咖啡香,员工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沈璃本人却不在。
“沈姐去咗供应商度,应该就返。”阿Ken对张穆说,“佢叫你随便睇。”
张穆点点头。她今天带了一个小型的采样工具箱,里面是各种无菌容器和吸附材料,她先走到通风口下方,用特制的滤纸采集空气微粒;然后小心地从沙发扶手上刮取微量的皮革样本;甚至用棉签擦拭了酒杯内壁,收集残留的酒液分子。
阿Ken和其他员工好奇地看着她,但没人敢打扰,张穆工作时有种不容侵犯的气场,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她实验中的变量。
一小时后,沈璃回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纸箱,看到张穆时挑了挑眉:“挖到宝未?”
“初步分析需要时间。”张穆没有抬头,正用放大镜检查从木地板缝隙中取出的灰尘样本,“不过我已经有了一些方向,你的酒吧有两个矛盾的气味层次:表面的精致——高级酒、进口雪茄、定制清洁剂;底层的真实——汗水、焦虑、欲望、还有……”她顿了顿,“某种孤独,这两种层次没有融合,它们在对抗。”
沈璃放下纸箱,靠在吧台边:“所以?”
“所以你的定制香薰不应该掩盖任何一层,而应该成为两者的桥梁。”张穆终于看向她,“我需要创造一种气味,既能呼应表面的精致,又能包容底层的真实,一种……优雅地接受混乱的气味。”
沈璃沉默了几秒:“你能做到?”
“如果做不到,我不会接这个工作。”张穆的语气里有种理所当然的傲气,“但我需要更多自由度。特别是,我需要加入一种非常规的香材——阿魏,它气味强烈,类似大蒜和硫磺,大多数人认为‘不雅’。”
“阿魏?”沈璃皱眉,“听落唔多吸引。”
“因为它真实。”张穆走近几步,“你想要的‘危险感’和‘遗憾感’,甜蜜的花香或木香无法表达,需要一种令人不适却又无法忽视的气味,像生活中那些无法逃避的粗粝真相,微量使用,它会成为气味的‘皱褶’,让整体层次更丰富。”
两人对视着,张穆的眼神坚定,毫无妥协之意,沈璃则在权衡——她喜欢这个概念的挑战性,但担心实际效果
“做个样品俾我闻。”她最终说,“如果我觉得得,就照你嘅思路做,如果唔得,就剔除阿魏。”
“可以。”张穆点头,“一周后,我会带三个版本的样品过来,其中一个含阿魏,但我要提醒你,如果我判断含阿魏的版本最符合你的描述,而你坚持不用,我会考虑终止合作。”
沈璃笑了,这次是带着棋逢对手的兴奋:“你系我见过最硬颈嘅调香师。”
“你也比我见过的酒吧老板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张穆罕见地回了一句,虽然语气依然平淡,“这不是坏事。”
就在这时,酒吧的门被推开,余江平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用布包裹的物体,脸上有显而易见的紧张,看到沈璃和张穆,她愣了一下,显然没预料到还有别人。
“我……我是不是来早了?”她小声问,“你说可以今天下午来看空间,为作品找灵感……”
沈璃看了眼手表:“系早咗十五分钟,不过入嚟啦。”她转向张穆,“呢位系余江平,雕塑家,余江平,呢位系张穆,调香师,我哋嘅合作艺术家。”
余江平朝张穆微微点头,张穆只是冷淡地回看了一眼,注意力已经回到她的采样工具上。
“你抱住咩?”沈璃问。
余江平犹豫了一下,解开包裹的布,里面是一件粗糙的泥塑雏形,大约三十厘米高,表现的是扭曲的钢筋与柔软织物缠绕的形态,表面还留着明显的手指痕迹和工具刮痕,远看未完成,甚至可以说是粗陋的。
“我……我想试试不做太多打磨。”余江平的声音很轻,“直接保留塑造过程的痕迹,主题是‘庇护与束缚’,从唐楼那些防盗窗和晾晒的衣物得到的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