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聚会接近尾声。余江平找到周白鸽时,她正站在酒吧后门的小天井里,看着雨丝从屋檐滴落。
“要走了?”余江平问。
“嗯。明天一早要进货。”周白鸽转身,“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下周六下午。”
“走之前,来喝杯咖啡吧。我说过要给你做一杯特别的。”
“一定去。”余江平顿了顿,“白鸽,谢谢你。不仅为了工具包。”
周白鸽看着她,雨夜的光线中,她的眼神比平时柔软。“江平,东京是个好地方,但也会很孤独。如果……如果感到撑不下去,记得有人在这里,明白你的褶皱。”
这句话说得含蓄,但余江平听懂了其中深意。她点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声说:“我会记得。”
周白鸽撑开伞,走入雨中。余江平站在屋檐下,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湿漉漉的街道尽头,手中还握着那个手工工具包。
“她是个有意思的人。”张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天井。
余江平转身:“你们刚才聊了什么?”
“咖啡与气味的共通性。”张穆靠在门框上,“她说,好的咖啡像好的香薰,都需要在矛盾中寻找平衡——酸与苦,浓郁与清爽,持久与短暂。她还说……”张穆顿了顿,“你像一杯还没找到最佳萃取参数的咖啡,有潜力,但需要时间。”
余江平笑了:“这比喻很白鸽。”
“她很关心你。”张穆的语气平淡,“那种关心,不是普通的友谊。”
余江平的心跳加快了。“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余江平诚实地说,“我现在……太乱了。东京的事,创作的事,还有……”她没有说完。
“艺术家的感情生活往往是一团糟。”张穆难得地笑了笑,“因为你们把所有的秩序感都给了作品,生活中就只剩下混乱。但也许,混乱中才能生长出真实的东西。”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对了,沈璃让我提醒你,明天下午去她那里拿东京的行程和联络人名单。”
“谢谢。”
张穆离开后,余井平独自站在天井里。雨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在灯光下如银线般垂落。她拿出手机,点开“ZG”的主页,那个深蓝色海的头像在黑暗中静静发光。
她输入私信:「下周我要去东京了,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关注。」
发送后,她等待着,一分钟后,回复来了:「一路平安。记得看看东京的海,和香港的很不同。」
余江平盯着这行字,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最终打出一行字,发送前又删除了,有些问题,也许不该在离开前追问。
她收起手机,走回酒吧温暖的室内。香薰系统的气味已经切换到深夜模式,温暖中带着空旷,确实如周白鸽所说,有告别的意味。
但告别,有时也是为了更好地重逢。
离港前第三天,余江平终于完成了《暂存场》的最终布置,碎片阵列在艺廊中央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圆心处留出一块空白,她放了一张矮凳——那是留给观者坐下的位置。
林生邀请了三位摄影师从不同角度记录了这个状态。明天,这个阵列将向公众开放,开始它为期三个月的变化过程。
下午三点,余江平走出艺廊,目的地明确:鸽庐。
推门时铜铃响起,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周白鸽正在研磨咖啡豆,抬头看到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今天想喝什么?”她问,声音如常平静。
“你答应过,一杯特别的。”
周白鸽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她没见过的黑色罐子。“这是我从一位埃塞俄比亚供应商那里得到的特殊批次,日晒处理,但发酵程度控制得极精准,它有……”她斟酌用词,“矛盾的风味,明亮的花香与深沉的发酵感并存,像希望与忧郁交织。”
她开始准备,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个步骤都像精心编排的仪式,余江平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安静地看着,水壶倾斜的角度,水流的速度,手腕旋转的弧度——所有这些细节,她发现自己已经熟悉。
“东京的作品,准备好了吗?”周白鸽问,眼睛注视着滤杯中咖啡粉的膨胀状态。
“金属丝和材料昨天寄出了。概念已经清晰,但具体的……要到现场才能确定。”
“那样最好。”周白鸽说,“保留即兴的空间。”
咖啡液一滴滴落入玻璃壶,形成深琥珀色的液体。周白鸽将咖啡倒入预热过的杯子,没有加奶,直接推到余江平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