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把艺术家的联系方式给您。不过她最近应该很忙,在为个展准备。”
“理解。”陈婧递上名片,“另外,我听说您这里常有一位年轻雕塑家光顾,叫余江平?她好像在香港有个现场创作的项目?”
周白鸽的警惕心立刻升起。“您找她有事?”
“我在东京的朋友看了她正在进行的作品,觉得很特别。我们画廊下半年有个关于‘亚洲新锐女性艺术家’的展览,正在寻找合适的人选。”陈婧观察着周白鸽的反应,“我听说您和她关系不错,想请您帮忙引荐一下。”
“我和余小姐只是店主和客人的关系。”周白鸽语气平静,“如果您想联系她,可以通过香港‘边缘光影’艺廊的林先生,那是她目前的代理。”
陈婧笑了笑:“您保护朋友的方式很谨慎。不过请放心,我是真心欣赏她的作品。这是我在东京的名片,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她回香港后愿意接触,随时联系我。”
女人离开后,周白鸽拿着那张名片,陷入了沉思。机会来得太快,有时不一定是好事。余江平还在东京挣扎于自己的创作困境,这个时候被更多人关注,可能会加重她的压力。
但另一方面,拒绝一个可能的机遇,是否也是一种越界?
她想起余江平说过的话:“我讨厌别人替我决定什么对我好。”
最终,周白鸽将名片收进抽屉,没有告诉余江平。有些决定,应该留给本人去做。
媒体预览日的前三天,余江平做出了决定:她不会大幅修改作品来迎合预期,但会在现有基础上做一些调整,让作品在视觉上更有凝聚力。
调整的方式很巧妙——她在金属丝雨幕的中心区域,用那卷金色细线编织了一个松散的球状结构。这个“球”不是封闭的,而是开放的网,里面随机地放着几片最关键的材料:一片云南盐晶,一片香港碎瓷,一片东京樱花。它们被金色的线轻轻兜住,悬浮在雨幕中央,像记忆的核心。
这个核心结构并不显眼,只有仔细观察才能发现,但它确实为作品提供了一个视觉焦点,同时没有破坏整体的流动感。
山本看到这个调整时,在玻璃外站了很久。“金线编织的球……让我想起露珠,雨滴在蛛网上凝结成珠。”他透过玻璃说,“很美的意象。脆弱,但完整。”
余江平鞠躬致谢。她发现和山本交流,很多时候不需要语言。两人都是通过材料说话的人。
调整完成的那天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个好觉。梦中不再是束缚的绳索,而是金色的光线,柔软地缠绕,不是捆绑,而是连接。
第二天,她收到了一个从香港寄来的包裹。寄件人是沈璃,但里面的东西明显不全是沈璃的风格:几本关于日本当代艺术的日文原版书(沈璃不可能选这些),一盒优质的抹茶粉(沈璃只喝黑咖啡),还有一双手工缝制的防滑工作袜(针脚细密,和工具包的缝法很像)。
包裹里夹着一张卡片,是沈璃龙飞凤舞的字迹:「书系张穆拣嘅,抹茶粉系我买嘅(听讲日本啲抹茶好贵),袜唔知边个整嘅,总之你收咗,东京冷,着多对袜。」
余江平拿起那双深灰色的袜子,翻过来看内侧的缝线。是她熟悉的针法——那些拆了重缝的痕迹,那种追求完美但接受不完美的态度。
她给周白鸽发信息:「袜子收到了,很暖和,谢谢。」
回复很快:「东京地板冷,工作时要穿袜子。书看完了可以寄回来,不用带太多行李。」
简洁,实用,但余江平读出了潜藏其中的关心。她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拨通了电话。
“江平?”周白鸽的声音有些惊讶,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打烊后的“鸽庐”。
“嗯。想听听你的声音。”余江平说,这句话比预想中更直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今天工作顺利吗?”
“做了调整,加了一个核心结构。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停顿,“你声音听起来还是累。”
“有点。但更多的是……不确定。我不知道东京的观众会怎么看待这个作品,不知道媒体会怎么评价。有时候我想,也许我根本就不适合这种曝光。”
“适合与否不是由别人定义的。”周白鸽的声音很稳,“记得你第一次来‘鸽庐’,点了多糖的拿铁。我问你不怕盖过咖啡本味吗,你说‘我喜欢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清楚自己要什么的人,即使那不符合常规。”
余江平记得那个早晨。那是她到香港的第三周,一切都陌生,只有咖啡的甜味能给她一点安全感。
“我现在不那么确定自己要什么了。”
“那就暂时不确定。”周白鸽说,“允许自己迷茫,也是创作的一部分。咖啡师在尝试新豆子时,前几杯往往都不理想。重要的是继续尝试,记录下每次调整的效果。”
电话持续了二十分钟。大部分时间,是余江平在说——说东京的秩序,说金属丝的触感,说山本的纸,说自己的梦。周白鸽安静地听,偶尔回应,但每句话都精准地落在她需要的位置。
挂断后,余江平躺在榻榻米上,看着天花板。东京的夜晚透过窗帘的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周白鸽的关系,像一件正在生长中的作品——不是一开始就设计好的,而是在持续的互动中逐渐成型的。有空白,有密集,有不确定,但也有一种内在的节奏。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白鸽的新信息:「下周三,我来东京。惠庵有个咖啡分享会,邀我当嘉宾。会待四天。」
余江平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她回复:「需要我接机吗?」
「不用。惠会安排。你专心准备媒体预览。结束后,可以一起喝杯咖啡。」
简单的约定,但余江平感到一种久违的期待,像孩子等待远行的家人归来——虽然周白鸽从未属于她的日常生活,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她要求东京,这个城市突然变得没那么陌生了。
媒体预览日,东京下起了大雨。真正的雨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