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意。”张穆收起采样设备,“原始气味的丰富性远超预期,可以提供多层次的基础。”
沈璃笑了:“好,我同业主签约。下星期可以开始清理。不过有样嘢要话你哋知——”她顿了顿,“预算会比预期高,清洁、结构加固、电路改造,呢啲都系钱。”
“多少?”张穆问。
沈璃报了一个数字。余江平倒吸一口气——比她想象中高很多。
“北京画廊那边,”沈璃看着余江平,“王思远仲等紧你嘅答复,如果同佢合作,佢可以承担部分成本。”
余江平沉默了。这个问题又回来了——在艺术自由和现实资源之间如何选择。
张穆开口:“我有一笔个人资金可以投入,不需要外部合作者的介入。”
这个提议让余江平和沈璃都惊讶地看着她。
“我之前的一款香水销售情况不错,”张穆解释,语气依然平静,“有足够的利润可以支持这个项目。前提是保持创作自主权。”
沈璃挑眉:“你确定?呢笔数唔细。”
“确定。”张穆看向余江平,“我认为这个项目值得投资,也相信余江平的创作核心。商业合作者的介入可能会改变作品的纯度。”
余江平感到喉咙发紧。这份信任和支持超出了她的预期。“张穆,我……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基于专业判断的投资。”张穆转开视线,但余江平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红——这似乎是她表达情感时的小习惯。
沈璃看看两人,笑了:“好,既然张穆开口,我哋就自己搞掂,不过余江平,你要记住,呢个系人情,要还嘅。”
“我会用作品还。”余江平认真地说。
离开旧纺织厂时,天色已暗,深水埗的夜市开始热闹起来,街边摊档亮起各色灯光,食物的香气弥漫在闷热的空气中,三人走在拥挤的街道上,穿过挂满廉价服装的摊档、卖电子零件的小店、飘着药材香味的凉茶铺。
“各自归家?”沈璃问,“定系食埋饭?”
张穆看了看手表:“我需要回工作室处理样本,在气味分子降解前完成初步分析。”
“咁我送你。”沈璃说,语气自然得像理所当然。
余江平注意到这个细节——沈璃从不会主动提出送她或其他人,但对张穆似乎不同。
“我自己回工作室。”她说,“还有些草图要画。”
“好,保持联系。”沈璃招手拦出租车,为张穆打开车门。
余江平目送出租车消失在车流中,然后转身走向地铁站,夏夜的深水埗充满了生命力——街坊们坐在折叠椅上乘凉,孩子们在巷弄里追逐,楼上传来电视声和炒菜声。这里的褶皱是生活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
她想起旧纺织厂那个寂静的、被遗忘的空间,即将因为她们的项目重新获得生命,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但也充满期待。
手机震动,是周白鸽的信息:「勘察如何?」
余江平站在地铁站口,快速打字回复:「定了,在深水埗旧纺织厂。空间很有质感,但需要大量修复。张穆个人投资了项目。」
几秒后,回复来了:「她很看重你。吃饭了吗?」
「还没。准备回去随便吃点。」
「过来吧。还有中午炖的汤。」
余江平看着这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好。二十分钟后到。」
她改变了方向,朝石塘咀走去,香港的夏夜闷热粘腻,但她脚步轻快。
也许,有些褶皱正在慢慢展开——不仅是《褶皱之间》的艺术褶皱,也不仅是旧纺织厂的历史褶皱,还有那些更私密的、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褶皱。
而这一切,都值得耐心等待,细心培育,就像对待一件最珍贵的作品。
“鸽庐”已经打烊,但后厨的灯还亮着。余江平从后门进去,看见周白鸽正站在灶台前,用小火慢炖着什么,厨房里弥漫着药材和鸡肉的香气,蒸汽在灯光下缓缓升腾。
“来了。”周白鸽没有回头,继续用汤勺轻轻搅动,“先去坐,马上好。”
余江平在厨房的小桌旁坐下,看着周白鸽的背影。她今天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与平日吧台后那个整洁克制的咖啡师判若两人,这个私密的、居家的样子,让余江平感到一种特别的亲近感。
“今天忙吗?”周白鸽问,将汤盛入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