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三点,沈璃准时出现在张穆工作室楼下。她今天开了那辆黑色越野车,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黑色T恤,头发随意扎起。
“上车。”她摇下车窗,“西环有点远,可能要半个钟。”
张穆上车,系好安全带。车内很整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后座堆着几个文件箱。沈璃开车风格和她人一样——直接、果断,但遵守规则。
“个仓库原本系做干货储存嘅,所以湿度控制得几好。”沈璃一边开车一边介绍,“层高五米,有天然采光,通风系统可以完全重做。最大嘅优点系独立,周围冇其他租户,唔怕气味影响到人。”
车子驶入西环一个相对安静的工业区。仓库在一排老建筑中间,红砖外墙,铁皮屋顶,门口有一小片空地可以停车。
沈璃打开仓库大门,一股混合着木材、灰尘和淡淡海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张穆立刻拿出她的气味记录仪,开始采集样本。
“基础气味唔错。”她评价,“冇强烈嘅霉菌同化学残留,有天然材料嘅质感。”
沈璃打开灯。仓库内部比照片上更宽敞,阳光从高处的天窗射入,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空间被粗糙地分成两层,楼梯是铁制的,已经有锈迹。
“呢度可以做你嘅主要工作区。”沈璃指向一层中央,“通风系统可以装喺呢度,直接排出到室外。二楼可以做办公室同样品储存,温湿度独立控制。”
张穆在空间中慢慢走动,想象着改造后的样子。她可以在这里安装更大的蒸馏设备,设置专门的陈化室,甚至有一个小型的展厅来展示气味作品。
“隔音呢?”她问。
“墙体够厚,再加隔音材料,应该没问题。”沈璃走到墙边,敲了敲,“红砖建筑嘅好处系稳定,坏处系改造麻烦啲。但工程师话可以做到。”
两人上到二楼。这里视野更好,可以看到远处的海面。张穆站在窗边,看着港口忙碌的景象——货轮、起重机、集装箱,像巨大的玩具在移动。
“点解揾我呢个地方?”她问,没有回头。
“因为你嘅工作需要安静同独立。”沈璃走到她身边,“中环嘅商业大厦太多限制,业主又成日加租。呢度虽然旧,但潜力大。而且——”她顿了顿,“我觉得你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嘅空间,唔系租返嚟嘅。”
张穆转头看她:“你点知我需要?”
“我观察。”沈璃简单地说,“你嘅工作室太整洁,太控制,好似一个临时据点多过属于自己嘅地方。真正嘅创作者需要扎根,需要有归属感嘅空间。”
这句话击中了张穆内心某个隐秘的部分。她确实从未将任何工作空间视为“自己的”——它们总是临时的,可替换的,像酒店房间一样。这种距离感让她感到安全,但也让她孤独。
“改造要几耐?”她问,声音比平时柔和。
“如果快,三个月。如果按你嘅标准慢慢整,可能要半年。”沈璃看着她,“时间你定,预算我控制。合作模式我哋可以慢慢倾,最重要系你觉得舒服。”
张穆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海港。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在海面上投下破碎的金光。远处一艘渡轮缓缓驶离码头,鸣笛声悠长低沉。
“我想参与设计。”她最终说。
“当然。”沈璃微笑,“你系用家,你嘅意见最重要。听日开始,我哋可以每周倾一次进度。”
“每周一次太多。”张穆习惯性地设置边界,“每两周一次,每次唔超过两小时。”
“好。”沈璃爽快同意,“第一次会议下礼拜三,三点,地点你定。”
离开仓库时,张穆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旧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朴素而坚实,像一个等待被重新书写的空白页面。
回程的车内比来时安静。张穆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景观,心中计算着改造的可能性——成本、时间、设计、设备搬迁……
“你唔使而家决定。”沈璃突然说,“下礼拜三之前,你有时间慢慢谂。如果觉得唔适合,可以拒绝,冇问题。”
“你唔怕浪费时间同资源?”
“探索可能性唔系浪费时间。”沈璃转了个弯,“而且,我信我嘅判断。你值得呢个机会。”
张穆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沈璃专注开车的侧脸,那个总是一副不耐烦表情的女人,在处理正事时却异常认真和可靠。
也许,这就是沈璃的方式——不通过温柔的话语表达关心,而是通过实际的行动提供支持。像她投资《褶皱之间》一样,像她现在提议改造工作室一样。
车子停在张穆工作室楼下。下车前,张穆说:“下礼拜三三点,喺呢度见。我会准备初步嘅需求清单。”
“好。”沈璃点头,“到时见。”
张穆站在路边,看着沈璃的车驶入车流。午后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心中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不是焦虑,不是警惕,而是……期待?
她摇摇头,把这个感觉压下去。现在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
但当她回到工作室,看着这个租来的、临时的、永远不够完美的空间时,脑海中不禁浮现那个旧仓库改造后的画面——一个完全按照她的需求设计的空间,一个可以真正称之为“自己的”地方。
这个想象,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她严谨控制的心田,开始缓慢地、顽固地,生根发芽。
周六下午,余江平正在工作室测试防护网的样品,手机突然响起。是沈璃,语气紧急:
“场地出事了!有班街童爬入去玩,整烂咗部分新装嘅灯光设备。而家警察喺度,业主好嬲,话要取消租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