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确实有时会扎堆来。”周白鸽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温和,“但你可以选择,也可以协商。艾玛不是那种不通人情的策展人,如果你需要更长时间准备,可以和她商量推迟参展。”
她们走到荷李活道,这里夜晚比白天安静,古董店的橱窗亮着柔和的灯光,展示着明清瓷器、老家具、殖民时期的旧物。一些画廊还在开放,举办夜间展览开幕式,衣着时尚的人群手持酒杯,在门口低声交谈。
“白鸽,”余江平停下脚步,看着一家画廊橱窗里的一幅水墨画,“你为什么不再画了?真正的原因。”
周白鸽也停下,目光落在橱窗上。画是当代水墨,但与传统不同,用泼洒和滴漏的方式表现香港的雨景,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出朦胧的楼宇轮廓。
“不是不想画,”她轻声说,“是画不出来了。伦敦之后,每次拿起画笔,手都会抖。不是生理性的抖,是……心里的某个开关关上了。咖啡不会让我抖,因为咖啡不需要我的灵魂,只需要我的技术和专注。”
余江平转头看她。街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些平日的克制在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但你现在在帮我,”余江平说,“虽然不是直接创作,但你在用你的眼光影响作品。这不算一种创作吗?”
“算,但不一样。”周白鸽继续往前走,“就像厨师和美食评论家的区别。一个亲手做,一个品尝、分析、建议。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更安全。”
“安全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曾经很重要。”周白鸽在一家还在营业的凉茶铺前停下,“现在……在重新评估。”
她买了两杯竹蔗茅根水,递一杯给余江平。温润的甜意带着草本植物的清香,是香港秋夜特有的慰藉。
“艾玛提到的那幅画,”余江平小口喝着,“那家巴基斯坦茶餐厅,是什么样的?”
周白鸽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遥远:“在东伦敦一条小巷里,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巴基斯坦老人,叫阿里。他1960年代来英国,在纺织厂工作三十年,退休后用全部积蓄开了那家茶餐厅,只卖最传统的奶茶和咖喱。店里墙上贴着他家乡的照片,还有他三个孩子的毕业证书——都是医生和律师。”
她顿了顿:“我画的是凌晨四点,他在准备早餐。炉灶上的大锅冒着蒸汽,窗玻璃完全模糊,只能看见他佝偻的背影轮廓。但那幅画最特别的是气味——我在颜料里混合了真正的奶茶香料:豆蔻、肉桂、丁香。画干了之后,靠近闻,还能闻到那种温暖辛辣的香气。”
“为什么要销毁其他作品?”
“因为每幅画都连着一段记忆,一些人。有些人我不想再记得,有些记忆太痛。”周白鸽的语气很平静,但余江平听出了底下的波澜,“销毁画,像一种仪式性的告别。但后来发现,记忆不是烧掉画就能抹去的。它们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存放。”
她们走到半山自动扶梯附近。这个时间扶梯已经停运,变成一条倾斜的空中步道,两侧是老建筑的外墙和偶尔亮着灯的窗户。远处中环的摩天楼群灯火通明,如巨型的水晶雕塑。
“江平,”周白鸽突然说,“如果去伦敦,你会看到另一个我。不是现在的咖啡师周白鸽,是十年前那个还在挣扎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学生。那个我不完美,有很多问题。”
“没有人是完美的。”余江平轻声说,“而且,我想认识全部的你。不仅是现在的你,也包括过去的你。就像你想让我见艾玛,见你的过去。”
周白鸽转头看她。夜色中,她的眼睛在街灯映照下显得异常明亮,那些平日常见的疏离感在此刻消融,露出底下复杂的、柔软的内里。
“那会很……混乱。”她说,“我的过去不是线性的,是破碎的,有很多自己都还没理清的部分。”
“我的也是。”余江平微笑,“但我们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理,一起。”
这句话说得轻,但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周白鸽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手腕上的疤痕,然后轻轻点头。
“好,”她说,“慢慢来。”
她们继续走,沿着斜坡向下,走向石塘咀的方向。街道渐渐变得熟悉,老唐楼的铁窗,街角的神龛,二十四小时茶餐厅的灯光。这座城市的褶皱在夜色中显得温柔,包容着所有破碎的、未完成的、正在生长的故事。
回到“鸽庐”楼下时,已经十一点。周白鸽没有立刻上楼,而是站在门口,看着余江平。
“下周三,”她说,“如果你有空,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不是餐厅,不是展览,是一个……对我有特别意义的地方。”
“哪里?”
“南丫岛。”周白鸽顿了顿,“我阿爷以前在那里有间小屋,现在荒废了。秋天是去岛上的好时节,人少,安静。”
“好。”余江平几乎没犹豫,“需要我准备什么?”
“穿适合走路的鞋,带一件外套。其他我来准备。”
“那就下周三见。”
“周三见。”
余江平看着周白鸽转身上楼,楼道灯一层层亮起。她站在街边,直到那扇窗户亮起温暖的灯光,才转身离开。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想起艾玛说的那幅画,想起周白鸽描述的那个凌晨四点的茶餐厅,想起她说“记忆不是烧掉画就能抹去的”。
每个人都是一座移动的记忆库,携带着过往的褶皱,走向未来的未知。而真正的连接,或许就是愿意让对方阅读自己的褶皱,也愿意去阅读对方的,不急于评判,不急于修复,只是阅读,理解,陪伴。
手机震动,是沈璃在项目群组里发的消息:「记忆档案工作坊嘅场地搞掂啦!深水埗社区中心借咗个活动室俾我哋,下个礼拜六开始第一场。@余江平你要唔要同街坊代表开个筹备会?」
余江平回复:「要。时间你定,我配合。」
然后她打开与张穆的私聊窗口:「张穆,关于伦敦展览的邀请,想听听你的意见。另外,气味部分如果有国际合作的可能性,你有兴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