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在里面。”周白鸽推门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挑高约五米,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目前还处于改造初期,堆满了建筑材料:水泥、沙石、木板、钢管。沈璃和张穆站在中央,正对着一张设计图讨论,两人都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脸上沾了些灰尘。
“你们来了。”沈璃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正好,帮我们看看这个结构问题。”
问题出现在仓库的一根主梁上。工人在拆除旧隔墙时,发现这根梁有严重的腐蚀,部分混凝土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钢筋,钢筋也已经生锈。如果不处理,整个改造计划都可能受影响。
“结构工程师来看过了。”张穆指着梁上的几处标记,“他说需要加固,但加固方案有两种:一种是从内部加钢架,比较便宜,但会占用空间;另一种是从外部加支撑柱,不占内部空间,但影响外立面,而且需要向屋宇署申请。”
沈璃接着说:“问题系,无论边种方案,都需要额外嘅预算同时间。我哋原本计划下个月完成硬装,开始软装。如果而家改方案,至少要延迟两个月。”
余江平抬头看着那根受损的梁,梁上的裂痕像岁月的皱纹,记录着这栋建筑的年龄和历史。她忽然想到一个主意。
“也许……”她谨慎地说,“也许我们可以把这个问题变成设计的一部分?不隐藏它,而是展示它?就像我的《褶皱之间》,那些裂缝和破损不是缺陷,是记忆的痕迹。”
三个人都看向她。余江平继续说:“这根梁记录了这个仓库的历史,它的腐蚀是因为海风中的盐分,因为时间的流逝。如果我们只是加固它,然后用石膏板把它盖起来,就抹去了这段历史。但如果我们保留它可见,甚至用艺术的方式强调它——比如在腐蚀的部分加上透明的保护层,用灯光打亮——它就成为了空间故事的一部分。”
张穆的眼睛亮了起来:“一个‘伤痕美学’的概念。不掩饰破损,而是将其转化为美。就像日本的‘金缮’——用金粉修补陶瓷的裂缝,让破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沈璃思考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设计图:“咁样嘅话,我哋可以围绕呢条梁设计整个空间嘅视觉焦点。甚至可以用佢作为分区嘅自然界限。”
“而且,”周白鸽加入讨论,“如果保留原结构作为艺术元素,可能更容易通过屋宇署的审批。他们对于历史建筑的改造,有时会鼓励保留原有特征的方案。”
四个人围在一起,开始重新构思。余江平拿出素描本,快速画出几个草图:梁下可以设计一个吧台,让客人抬头就能看见这道“岁月的痕迹”;或者在梁周围设计一圈悬浮的书架,让梁成为视觉中心;又或者在梁上安装可调节的灯光,不同时间打亮不同的部分,模拟日光在旧建筑上移动的效果。
张穆从气味角度提出建议:“可以在梁附近的区域设计一个特别的气味装置,配合视觉体验。例如,用海盐、锈铁、旧木头的气味,强化‘时间与记忆’的主题。”
沈璃则从功能角度考虑:“如果以呢条梁为中心,我哋可以将空间自然分成几个区域:酒吧区、展览区、活动区。梁本身就系一个天然嘅分隔。”
讨论越来越热烈,原本的问题逐渐转化为创作的契机。工人们暂时休息,坐在一旁喝茶,好奇地看着这四个女人围着一条破旧的梁,兴奋地讨论着艺术和设计。
两小时后,一个新的方案雏形形成:保留并强化原有结构,将受损的梁作为空间的核心叙事元素;围绕它设计多功能区域;结合视觉、气味和声音,计划增加一个老香港环境声的音频装置,创造沉浸式的空间体验。
“咁样一改,”沈璃看着新草图,眼中闪着光,“呢个空间就唔止系一个酒吧,系一个讲述西环历史嘅场所。客人嚟饮酒,亦都系嚟体验一段时光。”
张穆点点头:“我可以开始设计针对性的气味方案。需要收集一些西环特有的气味样本——码头、海风、老仓库、街市……”
周白鸽微笑:“看来问题解决了,而且解决得比原来更好。”
余江平看着自己的草图,感到一种创作的喜悦。这种从限制中诞生的创意,往往比完全自由的设计更有力量,因为它必须回应真实的条件,与环境和历史对话。
“多谢你,江平。”沈璃拍拍她的肩,“你嘅眼光真系犀利,睇到咗我哋睇唔到嘅可能性。”
“是大家一起想的。”余江平谦虚地说。
“肚饿啦。”沈璃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一点,“我知附近有间好正嘅茶餐厅,专食艇仔粥同炸两。我请客,当系多谢你哋过嚟帮手。”
沈璃说的茶餐厅在西环正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源记茶餐厅”,开业于1962年。店内装修老旧但干净,绿色瓷砖墙面,老式吊扇,胶板桌椅上铺着玻璃板,下面压着菜单和报纸剪报。这个时间已经过了午饭高峰,店内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大多是附近的街坊。
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见到沈璃就热情招呼:“阿璃,又嚟啦!今日带朋友?”
“係啊,三嫂。四位,搵个静啲嘅位。”
“上二楼啦,二楼静啲。”
她们沿着狭窄的楼梯上到二楼。这里更小,只有四张桌子,但窗外能看到西环码头和海景。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照在老旧的地板上,温暖而宁静。
沈璃熟练地点菜:“四碗艇仔粥,两份炸两,一份腐乳通菜,一份南乳猪手,同埋四杯冻柠茶。”然后对其他人解释,“呢度嘅艇仔粥系用真艇家秘方,粥底煲足六个钟。炸两嘅肠粉系即拉即炸,保证脆。”
等待上菜时,张穆拿出笔记本,开始记录茶餐厅的气味:“旧木头、清洁剂、粥的米香、油炸食物、还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气味,可能是几十年积累的烟火气。”
“香港嘅老餐厅都有自己嘅气味指纹。”周白鸽说,“‘鸽庐’也有。熟客一进门,不用看,闻气味就知道到了。”
余江平观察着周围:墙上挂着老照片,记录着西环几十年的变迁——码头工人卸货、渔船归航、街市热闹、节日舞狮,其中一张照片里,有个年轻女子在茶餐厅门口微笑,眉眼与楼下的老板娘有几分相似。
“那是三嫂年轻时?”她问。
沈璃看了一眼:“係,三嫂十七岁就喺度做,由企堂做到而家嘅老板娘,佢老公十年前过身,个仔去咗加拿大,佢一个人撑住间铺,我问过佢点解唔退休,佢话:‘做惯啦,停唔到。而且街坊需要呢个地方。’”
简单的几句话,背后是一个女人的一生。余江平忽然想起深水埗的黄伯,想起南丫岛的阿伯,想起无数这样普通而坚韧的香港人。他们不是名人,不是富豪,但他们是这座城市真正的基石,是记忆的守护者。
菜陆续上桌,艇仔粥果然名不虚传,粥底绵密顺滑,里面有鱼片、鱿鱼、猪皮、花生、油条丝,每一口都充满层次。炸两是肠粉包裹着油条,外软内脆,蘸着甜酱和芝麻酱,香而不腻。腐乳通菜的咸香与通菜的清脆完美结合,南乳猪手炖得软烂入味。
“食饭先。”沈璃用一句传统的粤语招呼大家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