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过后,香港进入了短暂的冷静期。圣诞新年假期的喧嚣退去,农历新年还未到来,城市在冬日的湿冷中喘息。但对于余江平而言,这正是专心创作的时节。
薄扶林村的项目开始了。每周三下午,她和周白鸽会前往村庄,拜访村民,收集故事。陈姨成了她们最重要的联络人,带着她们拜访了村里的长辈:九十二岁的李伯,年轻时在村里种菜,挑着担子步行到中环街市售卖;八十五岁的黄婆婆,曾是村里的接生婆,亲手迎接过三代薄扶林的孩子;七十八岁的陈伯,在村口开了四十年杂货铺,见证着村庄的变迁。
余江平用相机和录音笔记录,周白鸽负责翻译那些围头话和客家话的片段。工作进展缓慢但扎实,每次拜访后,余江平都会在速写本上画出当天的场景——李伯布满皱纹的手,黄婆婆珍藏的接生工具,陈伯杂货铺里琳琅满目的货品。
而周白鸽,确实开始重新画画了。起初只是简单的素描,在余江平的速写本角落里添加几笔:一只晒太阳的猫,屋檐下的燕子窝,菜地里的蝴蝶。渐渐地,她开始单独作画,用余江平送的水彩颜料,画在空白速写本的第二页、第三页……她没有画完整的作品,而是画记忆的碎片:李伯讲述时眼中的光芒,黄婆婆抚摸旧物时的温柔,陈伯在夕阳下关店门的身影。
“我不确定这是创作,还是记录。”一个寒冷的午后,在陈伯杂货铺门口的板凳上,周白鸽看着自己刚完成的水彩小稿——陈伯递给孩子一根棒棒糖的瞬间。
“记录和创作的边界本来就模糊。”余江平说,“重要的是这个过程是否真实,是否对你有意义。”
周白鸽点点头,在水彩未干的边缘签上日期和地点:「2026。1。14薄扶林」。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五年来第一次在画作上签名。
另一边,沈璃和张穆的西环仓库改造进入了最后阶段。酒吧定名为「褶皱之间·西环」,作为余江平项目的延伸,也作为独立的社区空间。开业日期定在农历新年后,两人忙得几乎住在仓库里。
沈璃负责所有硬装和运营事务,张穆则专注于气味系统和空间氛围。她们在仓库二楼隔出一个小房间作为张穆的临时工作室,里面摆满了各种精油、合成分子、检测仪器和厚厚的资料夹。
“我需要西环不同时间段的气味数据。”一个深夜,张穆对沈璃说,“清晨码头的气味,上午街市的气味,中午茶餐厅的气味,傍晚放学时间的气味,深夜的气味。每个时间段采样三次,连续一周。”
沈璃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采样计划表,没有抱怨,只是点头:“好。我陪你。”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像进行某种科学实验一样,在凌晨五点出现在西环码头,记录渔船出港时的气味;早晨七点在街市,收集生鲜和泥土的混合气息;中午在茶餐厅,记录食物和人潮的味道;下午在学校附近,捕捉孩子和零食的气味;深夜在空荡的街道,采集海风与寂静的样本。
这个过程中,她们看到了西环不为人知的一面:凌晨码头工人默默工作的身影,街市摊贩准备开市的忙碌,茶餐厅里孤独的食客,放学路上孩子们的笑语,深夜巡逻警察的脚步声。
“我以前只觉得西环是个老旧的街区。”第七天深夜采样结束后,沈璃和张穆坐在码头边的长椅上,分享一盒外卖的炒面,“但跟你这样走一遍,才发现每个时间段都有不同的故事。”
张穆小心地保存着最后一管样本:“城市就像人,有不同的情绪和状态。我的工作就是倾听这些情绪,用气味表达出来。”
沈璃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海风将她的头发吹乱,她习惯性地想伸手为她整理,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这种克制与冲动的拉扯,最近越来越频繁地出现。
张穆似乎察觉到什么,转过头:“怎么了?”
“冇事。”沈璃收回手,“只觉得……你工作时好认真,好睇。”
张穆的耳根在夜色中微微泛红:“你也是。没有你的帮助,我不可能完成这么大量的采样。”
“搭档嘛,应该嘅。”沈璃低头吃了一口炒面,换了个话题,“听讲余江平同周白鸽最近行得好密,成日去薄扶林。”
“嗯,周白鸽重新开始画画了,虽然只是小的练习。余江平很开心。”
“你点睇佢哋?”沈璃问,“觉得佢哋有冇可能?”
张穆思考了一会儿:“感情的事很难预测。但她们在创作上的共鸣很强,那种精神层面的理解,是很深的基础。至于会不会发展成恋爱关系……看时机,看勇气。”
“勇气好紧要?”沈璃看着她。
“嗯。”张穆点头,“表达真实情感的勇气,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承担可能受伤的勇气。感情里最难的从来不是喜欢,而是这些。”
海风大了些,沈璃不自觉地靠近张穆,两人的肩膀轻轻相碰。这一次,张穆没有避开。
“如果我话……”沈璃轻声说,“我而家有啲勇气呢?”
张穆的身体微微僵住,但没有动。沉默在海浪声中延伸,长得像整个夜晚。
最终,张穆开口:“沈璃,我……”
“得啦,我知。”沈璃打断她,语气故作轻松,“时机未到嘛。我哋继续工作先。”
她站起身,收拾外卖盒。张穆看着她故作坚强的背影,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什么,但话语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无声的叹息。
深夜采样结束后,她们各自回家。沈璃骑摩托车,张穆步行。分开前,张穆叫住沈璃。
“沈璃。”
“嗯?”
“谢谢你……给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