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余江平回复同意见面。艾琳娜将时间定在四天后,地点选在上环一家新开的当代艺术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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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当天,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然阴沉。余江平提前十分钟到达咖啡馆。这里融合了画廊和咖啡空间,墙上挂着香港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氛围轻松而不失专业。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拿出速写本,随手勾勒窗外的街景——湿漉漉的石板路,匆匆的行人,老建筑铁窗上垂下的藤蔓。
“余江平?”一个清晰悦耳的声音响起。
余江平抬头,看见一位约莫三十出头的女性站在桌旁。艾琳娜·赵本人比网络照片更加夺目——深棕色微卷的长发,橄榄色的皮肤,兼具东方轮廓和西方深邃的眼睛,她穿着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内搭黑色高领衫,手提一个皮质公文包,整体造型既专业又富有艺术感。
“我是,艾琳娜,很高兴见到您。”
“请叫我艾琳娜就好。”她优雅地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感谢您抽时间见面。香港的雨季真是……持久。”
“习惯就好。”余江平微笑,“巴黎的春天应该很美吧?”
“是的,但太短暂。樱花一开就谢,像是时间的隐喻。”艾琳娜从包里拿出iPad,“我看了艾玛发给我的《褶皱之间》的资料,很受触动。特别是那个‘庇护所’空间,用气味和声音营造记忆氛围,是非常成熟的感官叙事。”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而专注:“但更让我感兴趣的是您新的方向——‘手的记忆地图’。艾玛说您正在收集不同人的手部模型和记忆故事。能具体谈谈这个概念吗?”
余江平开始解释项目的核心理念:手作为记忆的载体和传递者,通过触觉、气味、声音的多维度呈现,探索个人记忆与集体历史的关系,她展示了手机里的一些照片——手模的制作过程,街坊们讲述时的表情,工作室里的装置草图。
艾琳娜听得非常认真,不时提问:“您如何处理记忆的主观性与真实性?”“不同世代的手,承载的记忆有何差异?”“在技术实现上,如何平衡艺术表达与观众互动?”
这些问题都很深入,触及了创作的核心。余江平发现自己能流畅地回答,因为这些正是她每天都在思考的问题。
“我这次来香港,”艾琳娜切换了话题,“除了见您,还在收集‘离散家庭’的记忆档案——那些因战争、移民、工作而分离的家庭,如何通过物品、信件、照片维持连接。这与您的项目有微妙的呼应。”
她展示了iPad上的一些资料:老照片,泛黄的信件,破损的玩具,褪色的衣物。“我想做一个展览,不是展示离散的伤痛,而是展示连接的力量——那些跨越时空的纽带,如何在分离中维系情感和身份。”
余江平被这个视角吸引了。她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想起了与父母之间的张力与爱,想起了在香港建立的新连接。
“如果可能,”艾琳娜倾身向前,目光诚恳,“我希望您能参与巴黎的展览。不必是大型作品,可以是一个特定场域的装置,或者与巴黎本地社群的合作项目。我可以提供场地、预算和技术支持。”
“我需要考虑,”余江平谨慎地说,“还有和其他项目的协调。而且,我的粤语和普通话项目,如何在法语语境中呈现,需要仔细思考。”
“理解。”艾琳娜点头,“您可以慢慢考虑。我在香港会待到月底,期间还会去深水埗、西环等地调研。如果您方便,我想参观您的工作室,看看实际的作品进展。”
“当然可以。您什么时候方便?”
“明天下午如何?”
她们约定了时间。分别时,艾琳娜握了握余江平的手:“期待明天的见面,您的作品有种难得的真诚,这在当代艺术中很珍贵。”
这个握手比一般的商务握手稍长了一秒,力度也更坚实。余江平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没有多想。
第二天下午,艾琳娜准时来到工作室。她今天穿得休闲了些——深蓝色牛仔裤,灰色毛衣,外面套一件防水风衣,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去探索城市。
余江平带她参观工作室,展示正在进行的手模和装置部件。艾琳娜看得很仔细,提出了一些技术建议:“如果用半透明的树脂制作手模,内部嵌入光纤,当被触摸时,手会从内部发光,象征记忆被唤醒的瞬间。”
这个想法很好,余江平立即记下。她们讨论了材料、技术、空间设计等细节,发现彼此在艺术理念上有很多共鸣。
“您的工作方式很扎实,”艾琳娜评价,“不是概念先行,而是从材料、从社群、从具体的记忆出发。这让作品有了一种落地的重量,不是漂浮的概念游戏。”
“谢谢。我确实相信艺术应该连接真实的生活。”
“我也是。”艾琳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景,“所以我偏爱社区艺术、参与式艺术。艺术不是艺术家个人的独白,是多方对话的结果。”
谈话很愉快,不知不觉过去了两个多小时。结束时,艾琳娜说:“接下来几天,我会在深水埗一带调研,如果您有时间,或许可以一起?作为本地艺术家的视角,会很有价值。”
余江平想了想,答应了:“我周三下午要去深水埗社区中心,可以一起。”
“太好了,那周三见。”
送走艾琳娜,余江平继续工作,但心里却有些不平静,艾琳娜的专业素养和敏锐洞察力令她敬佩,那种专注而直接的交流方式也很高效。但同时,她也感到一种微妙的压力——艾琳娜的气场很强,自信而明确,与周白鸽的温和内敛形成鲜明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