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江平想起周白鸽在阿嫲忌日带她去南丫岛的场景,那是个充满私人记忆的地方。她犹豫了。
“我考虑一下,明天回复你。”
“好。”艾琳娜微笑,“晚安,江平。今晚很愉快。”
她用了中文名字的称呼,而不是英文的“余小姐”。这个小小的变化,余江平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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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鸽庐”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店已打烊,但楼上的窗户还亮着灯。余江平敲门,周白鸽很快来开。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但余江平能听出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
“嗯,抱歉这么晚。讨论的时间比预期长。”
“没关系。”周白鸽转身走向厨房,“咖啡还温着,要喝吗?”
“好。”
余江平在吧台前坐下。周白鸽端来两杯手冲咖啡,在她对面坐下。空气中有种微妙的沉默,只有咖啡杯与桌面接触的轻响。
“分享会怎么样?”周白鸽先开口。
“很专业。艾琳娜的理论框架很扎实,案例分析也很精彩。”余江平如实回答,“晚餐时我们讨论了巴黎展览的合作可能。她邀请我下周二去南丫岛调研。”
周白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南丫岛……是个好地方。”
这个反应很平淡,太平淡了。余江平感到不安:“白鸽,你是不是……不太高兴?”
周白鸽抬起头,目光平静但深不见底:“我没有不高兴。艾琳娜是专业的策展人,巴黎是很好的平台。这是你的机会,我应该为你高兴。”
“但你的语气……”
“我只是累了。”周白鸽起身,“今天烘豆子到很晚。咖啡你慢慢喝,我先去洗漱。”
她离开了吧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余江平独自坐在灯光下,感到一种陌生的距离感。这不是争吵,不是冷战,而是一种更难以捉摸的疏离——就像水面上的一层薄冰,看似透明,却隔开了温度。
她慢慢喝完咖啡,收拾杯子。周白鸽的咖啡冲得很好,风味层次分明,但她却尝出了一丝苦涩。
客房里,床铺已经整理好。余江平洗漱后躺下,却毫无睡意。她能听见隔壁房间隐约的水声,然后是关灯的声音,然后是长久的寂静。
在这个曾经感到温暖安全的空间里,她第一次感到了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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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那种微妙的距离感持续着。周白鸽依然每天来工作室,带食物,提供意见,但对话变得简洁,触碰变得稀少。她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膜,看得见彼此,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
余江平忙于工作,同时也在纠结是否接受艾琳娜的南丫岛邀请。最终,她决定去——不是出于对艾琳娜的好感,而是出于对专业机会的重视。她给艾琳娜发信息确认,同时告诉了周白鸽。
“周二我要和艾琳娜去南丫岛。”周一傍晚,在工作室里,余江平装作不经意地提起。
周白鸽正在帮她整理硅胶模具,手指微微一顿:“好。注意安全,岛上风大。”
“你……”余江平鼓起勇气,“要不要一起去?你对南丫岛很熟悉,可以做向导。”
“我还有店要顾。”周白鸽的声音很平静,“而且,这是你的工作,我不该介入太多。”
“你不是介入,你是我的伙伴。”
周白鸽抬起头,目光复杂:“是吗?在什么意义上?”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余江平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当我没说。”周白鸽低头继续整理,“你们去吧,好好工作。”
周二清晨,余江平在码头与艾琳娜会合。艾琳娜今天穿得休闲而有活力——白色棉质衬衫,卡其色工装裤,登山鞋,背着一个专业的摄影背包。
“早!”她笑容灿烂,“天气不错,适合上岛。”
确实,连绵的雨天终于停歇,天空出现了久违的蓝色。渡轮上,艾琳娜兴致勃勃地计划着一天的行程:先去榕树湾,走访几家老店;然后徒步到索罟湾,沿途记录自然和村落景观;最后去模达湾,探访一个据说保留了传统渔村生活的角落。
“我查了资料,南丫岛有很多有趣的层次。”艾琳娜摊开地图,“原住民村落,六十年代的内地移民,七十年代的欧美嬉皮士,九十年代的城市逃逸者……不同世代、不同背景的人在这里留下痕迹,形成了独特的社区记忆。”